
搁下笔,轻叹一声——“迎珍,你既问到这里;我也不瞒你。我那母亲向来偏心外家,纵使我百般讨好;她也只当是应当。倒不如让祖母知晓,一来断了张家无止境的索求;二来……抬眼看向对方,语气转柔我也能有个倚仗。”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宣纸边缘你且宽心;祖母如今待我不同往日,特地请了女先生教我读书明理。在这府里……压低声音总算有了立足之地。
忽见对方垂眸不语,心中泛起酸楚;“我知你日子艰难。张李氏那般待你,家里又无人替你撑腰……”起身走近,握住对方的手我这些时日倒有个念头——“若能让兄长先纳你入府暂避,日后借着唐家的人脉;定能为你寻个踏实可靠的好归宿。你……可愿意?”
察觉到张迎珍神情犹疑,轻轻按住她的手背——“你是怕嫂子多心;对不对?”摇头温言——“这顾虑我晓得。你放心;这事儿由我去同嫂子说明白,咱们并非真要兄长纳你。不过是借个名头,好让你离了那虎狼窝。”
见她神色稍缓,才接着道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嫂子月事刚至,身子本就倦怠;心绪也易烦乱。声音放得更轻虽说只是权宜之计,可终究要她点头配合……总要等她舒坦些,才好开这个口。

唐倩劝说孟氏纳张迎珍为妾一事,暂且按下不表。这日,孟婉颜正于房中服药调理,陪嫁铺子与田庄的王管事捧着账册到了唐家,照例来送月例营收。
“奶奶,这是本月的账册,请您过目。”每月月末,王管事都会将铺庄各项出息列册呈报。孟婉颜素来不谙俗务,于账目上更是生疏,故而眼也未抬,只淡淡道:“账册便放在这儿吧,待我得了空再看。若有不明之处,自会让橘红寻你来问。你先回去罢。”
王管事听得这话,心中暗喜。来时他便与管着其他田庄、铺面的几位管事商议过:“那几处产业皆是生利的,尤其是铺子,简直是个聚宝盆。若能哄住了奶奶,往后这些盈余,岂不就成了咱们体己的进项?”众管事深以为然,便壮着胆子,渐渐将手伸向了孟婉颜的嫁妆银钱里去。

唐俪辞的出现,却让王管事心头一计陡然落空。他自橘红手中接过账册,眉眼微沉,斥道:“没眼色的东西,瞧见奶奶身子不爽利,还拿这些劳什子来烦她。是嫌奶奶心里还不够乱么?”橘红知晓这话明里训她,暗里敲打的是王管事,只垂首赔着小心,悄步退到孟婉颜身侧。
唐俪辞随手翻了数页,目光扫过几处数字,眉峰便是一蹙。他抬眼看向王管事,声音不疾不徐:“上个月盈利那般丰厚,这个月便陡然亏蚀这许多?我虽不曾亲自经营,却也知市面行情起伏自有其理,这般骤起骤落,未免蹊跷。莫非当这府里无人看得懂账目么?”
王管事心中暗骂:这姑爷果然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泥腿子,这是你夫人的嫁妆,盈亏与你何干?多管闲事!面上却仍是堆着恭敬,躬身回道:“爷有所不知,生意场上的事,本就盈亏难料。上月是赶上了好时节,客似云来;这个月却不知怎的,客流稀少,伙计们使尽力气也揽不住生意。这……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啊。”
“哦?倒是我冤了你不成?”顾云峥神色未动,又信手翻过一页,目光只一扫,便将那账册劈面掷在王管事脸上,声线陡然转厉:“你打量着奶奶性儿软和,便能由着你们欺上瞒下、肆意拿捏?怕是打错了算盘!奶奶宽厚,爷眼里却揉不得沙子。”
他转首便朝门外扬声道:“笔端!”守在门外的长随应声而入。“去,将管着各处铺面、田庄的管事统统叫来。连同他们手里的账册,一并带来。爷今日倒要好生瞧瞧,究竟是市道不济,还是有人心怀鬼胎!”
王管事被那账册砸得一懵,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来,心中连连叫苦:早知如此,便该迟一日再来送这账册,偏撞上这尊“丧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