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拾壹章《感情升温，寒酸婚礼；叁》

“这般可不成，你莫不是在说笑？”孟婉颜将手中的铜镜往妆台上一搁，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骄矜，“我到底是忠顺侯府的嫡女，这般素净地出去，岂不让人嚼舌根？”

若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唐俪辞替她梳的这“清水出芙蓉”倒也算合心意。可如今她已为人妇，嫁的又是那样一门……不提也罢的亲事。若打扮得如此清淡，只怕全京城都要在背后笑她：好好一个侯门千金，竟嫁了个“泥腿子”“破落户”。

一旁的顾云峥静观她这般作态，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她那身嚣张跋扈的铠甲之下，裹着的不过是一颗惶惶不安的心。或许自小，二老爷孟松对待她与庶妹孟如希时的厚此薄彼，早已将她一点点磨成了这般模样——像只警觉的刺猬，非得竖起满身的尖刺，才能护住里头那点柔软的怯。

倘若当年孟松不曾如此偏心，今日的孟婉颜，大约也不会是这般性情了罢。顾云峥想到此处，心中那点微愠便悄然散了，反生出些隐约的怜惜。他暗忖，往后……或许该待她更好些才是。

橘红与柳绿侍立在一旁，看得心头直发紧。她们家姑娘自小便不是个会婉转说话的性子，为这不知吃了多少暗亏。二老爷孟松偏疼如姑娘，多半也是因着姑娘这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眼下见孟婉颜这般直剌剌地顶撞唐俪辞，两个丫头手心都攥出了汗，生怕姑爷当场撂下脸来——若真惹恼了他，往后姑娘怕是哭都寻不着地方。

做婢女的，前程体面皆系于主子一身。倘若孟婉颜不得夫婿欢心，她们二人往后在这府里，只怕更是无枝可依。橘红稳了稳心神，赶忙上前半步，软声劝道：“姑娘细想，姑爷许是见您容貌太盛，怕招了眼，才拣了素净的簪戴。男人家……多半是这样的心思，恨不得将好的都藏起来，只自己瞧见才好。日子久了，姑娘自然就懂了。”

常妈妈立在梢间门边，将这番话听在耳里，不由暗暗点头。她早知橘红是个伶俐的，却不想竟有这般急智与妥帖。自己终究是老了，陪不了姑娘几年，若往后有橘红这样心思明澈的在旁帮衬着，时时提醒周全，姑娘大约也能少吃些亏，少受些委屈。

想到此处，常妈妈望向橘红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深切的期许。“咳咳……咳咳……”一阵压抑的低咳声自廊下传来，打断了内室渐起的温存。孟婉颜闻声身形微顿，抬眼瞧见自家兄长孟玳披着外裳倚在门边，眼神却清亮如刀。

她几乎是立刻收敛了方才那股骄横劲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垂下眼睫，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乖顺来。这般情态落在一旁的顾云峥眼里，不由暗自称奇——这伶牙俐爪的小姑娘，竟也有怕的人？

孟玳缓缓走进来，先向唐俪辞颔首一礼，嗓音虽沙哑，言辞却郑重：“这段时日，有劳姑爷包容婉婉的脾气了。”他先前对这桩婚事并非没有芥蒂，可自从唐俪辞为孟婉颜挺身解围那事之后，孟玳便看清了——这是个能扛事、有担当的男儿。既如此，他便也愿来做这个“压着她”的恶人。

自己的妹妹是什么脾性，孟玳再清楚不过。若无人适时勒一勒缰，由着她那股莽撞劲儿横冲直撞，往后不知还要吃多少亏。

顾云峥立在暗处，目光落在孟玳尚带少年清瘦的肩背上，心中却无半分轻慢。眼前这位小舅子年纪虽比现世所见少年还小上几分，举止气度却已透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洞明。他不禁暗叹：古人当真早熟，尤其这般侯门嫡子，自幼便被寄予家族厚望，言行思虑早已脱去稚气。

孟松对此子虽苛责多于慈爱，却从未敢真正小觑——这份隐约的忌惮，恰恰印证了孟玳的分量。顾云峥自然不会因自己多活了些年岁，便将他视作寻常“小屁孩”。相反，他心底对这位少年存着三分敬意，更未因来自后世的阅历而生出半分轻视。在这深宅侯府之中，这些自幼被权谋与责任浇灌长大的嫡子，心术城府只怕远非自己这点现代人的机巧所能轻易揣度。

此时，唐俪辞温润的声音响起：“舅兄言重了。婉婉性情天真娇憨，赤子之心未曾蒙尘——我爱的正是她这般鲜活模样。纵有些小脾气，也不过是添了几分灵动可爱罢了。”

孟婉颜闻言蓦然一怔。自幼父亲便厌她不够端庄，不及孟如希娴雅知礼，总斥她“刁蛮任性”“不识大体”。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将她那些不被容于深闺的棱角，称作“天真浪漫”，视作“娇憨可爱”。

心底某处冻硬了的角落，仿佛被这话语轻轻一触，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或许……嫁给唐俪辞，并不如她原先所想的那般不堪。冥冥之中，是否连老天也瞧见她被孟如希欺压得太苦，才将这段姻缘送至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