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拾章《感情升温，寒酸婚礼；貳》

孟如希素日里那层温婉端庄的皮囊，今日算是彻底剥了个干净。她一贯晓得孟书姻与孟婉颜是同气连枝的，此刻也懒得再做模样，横竖这儿没外人瞧着。那张惯常带着柔顺笑意的脸冷了下来，眼风扫过孟书姻时，连敷衍的遮掩都无，径直便甩了脸子，转身就掀帘进了里屋。

孟书姻本就视孟如希如眼中钉，见此情状，心头那股厌恶更是翻涌上来。她寒着脸，对身旁随侍的女使曼儿吩咐道：“把咱们添的妆，连同姑奶奶（注：指孟婉颜）那份，都搁在这儿罢。”曼儿低声应了句“是”，便将手中那两样东西放在厅中的方桌上，主仆二人头也不回地去了。

薛氏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点物件：一副成色寻常的赤金耳珰，并一架略嫌小巧的玻璃插屏。这寒碜礼数，哪里是添妆，分明是打发。她胸口那股浊气猛地堵了上来，颤着手想去拿，又缩了回来——这点子东西，便是压箱底都嫌轻薄，哪里够填满“如姐儿嫁妆箱子”的一角呢！

薛氏正对着那点子寒酸的添妆发愁，她出身本就低微，攒了这些年，手里也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哪里能凑得出体面嫁妆给她的如姐儿。正觉心头沉甸甸地堵得慌，却见孟如希已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方才的冷冽已收了大半，只余下一种沉静的决断。

“小娘不必过于为难。”孟如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横竖外人只看箱笼数目，谁还去掀开细查不成？您便依例备上十个箱子，里头装些什么……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待到了周家，”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锐色，“女儿自有法子，让这些箱笼变得名副其实，保住该有的体面。”

薛氏闻言，怔了一怔，细想之下，竟觉得女儿这话虽有些剑走偏锋，却实在是在这窘境里能抓得住的唯一法子。她心口一松，随即却又涌上更深切的酸楚与怜惜，一把拉住孟如希的手，眼圈便红了：“都是我……是娘没本事，才让我儿不得不行这……‘瞒天过海’之事。”

她想起从前，只以为守着这一儿一女，便是自己后半生的倚仗，却从未深想过，以自己这点微末的见识与能耐，如何能将如姐儿养成真正通透的大家气度，又如何能指引璃哥儿走上青云正道？

薛氏哪里会真去自省，她满心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争气的便是生了如希这个女儿，竟比那不成器的儿子孟璃还要强上许多。想起孟璃，她心头的火便蹭蹭往上冒，若不是这孽障不长进，半点功名前程也无，她可怜的如姐儿又怎会在家中处处受掣，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如此艰难？

正想到气恼处，外头一阵跌撞响动，伴着浓重的酒气，孟璃又从外头的酒馆里厮混回来了。薛氏积压的怨怼与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她一眼瞥见门边倚着的木棍，抄起来便冲了上去。

“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我今日非打死你，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你拖累你妹妹！”孟璃醉眼朦胧，见母亲举棍打来，吓得酒醒了一半，慌忙躲闪。薛氏气得失了章法，只顾追打，母子二人从屋里闹到廊下，哭骂声、躲闪声、棍棒挥舞的破风声混作一团，不多时便引了一院子仆妇小厮探头探脑，窃窃私语。这鸡飞狗跳的景象，转眼又成了二房上房里一桩新鲜热络的笑话谈资。

另一边，顾云峥已替孟婉颜整理妥当，他端详着镜中人，温声道：“都妥了。咱们这便动身回去吧。”说着，极自然地接过一旁橘红手中的梳子，手势娴熟地为孟婉颜抿了抿鬓边一丝碎发，又就着妆台上的螺黛，替她轻轻描了描眉峰。

橘红在旁静静瞧着，心底也不由暗叹：她们这位姑爷，挽发描眉的手法，竟比她们这些常年侍奉的丫鬟还要细致稳当几分。孟婉颜正沉浸在那份难得的体贴甜蜜里，忽见顾云峥手势如此熟稔，心尖那点甜意霎时掺进了一丝酸涩的疑窦。她眉梢一挑，那点小性儿便上来了，当即嗔道：“你这般会梳头画眉，手法倒比橘红还老道！莫不是……常替别的女子做这些？”

顾云峥闻言，不急不恼，只轻轻将手中的梳子搁在妆台上，转身去挑首饰。他拿着支点翠钗在她鬓边比了比，又换了支金丝海棠步摇瞧瞧，目光专注，仿佛在端详一幅待完成的画。这才慢条斯理地答道：“婉婉想到哪里去了。我家中有个小妹，自幼身子弱些，母亲忙碌时，便常是我这做兄长的替她绾发，时日久了，自然就会了。”

他顿了顿，又拿起螺黛，指尖虚虚划过她眉骨的弧度，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至于画眉……为夫平日略通丹青，于笔墨形韵上本就留心。方才看你梳妆，瞧了两眼橘红的手法，不过是依样描摹，有何难处？”说话间，他似觉得那支金钗在她云鬓间反倒显得累赘，素净些更衬她清丽容色，便顺手将钗子放回了匣中，温声道：“这般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