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上空的黑云被打散大半,狂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掠过破碎的群山,巨型裂缝那头的异界妖气,在无支祁与李无袖身死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再没了之前那种要吞噬天地的凶戾。
灵尊与几位灵王境强者联手布下的补天大阵正在缓缓收拢,灵光如金色绸缎,一层层裹住那道狰狞的空间裂口。原本嘶吼冲锋的妖兵群龙无首,早已溃不成军,被各地赶来的灵师队伍追剿清场,惨叫声渐渐稀疏下去。
天地间,终于有了片刻安宁。
沈烈、楚清瑶、周毅三人疯了一般冲到王安至坠落的地方,七手八脚地将他接住。少年浑身脱力,软在众人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之前被无支祁威压震出的血迹还残留在脸颊与衣领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安至!安至你怎么样?!”
楚清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灵溪鹿的疗愈灵光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灌,淡青色的灵气包裹住他全身,飞速修复着那些被灵圣境力量余波震裂的经脉。
周毅攥紧了拳头,看着王安至这副模样,再想起之前那道独自一人冲向百万妖群、直面李无袖的背影,眼眶一阵发热:“疯子……你真是个疯子……灵师境,敢去硬撼灵圣境……”
沈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伸手按住王安至的脉搏,探查到他只是灵力透支、身体脱力,没有性命之忧时,才长长松了口气,声音沙哑:“没事……没事就好。你知道刚才,我们都以为……”
他没说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王安至会和胡七灯一样,化作秦岭山间一缕飞灰。
谁也想不到,这个一路上安安静静、甚至有点咸鱼气质的少年,会在最绝望的时刻,引动体内沉睡的上古残灵,爆发出足以碾压无支祁的灵尊境战力,一剑定乾坤,挽整座秦岭防线于将倾。
王安至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动了动手指,第一时间不是感受自己的身体,而是去触摸丹田深处那一点温热。
那是胡七灯最后留下的灯意。
之前大禹残灵觉醒时,那点微弱的灯火被圣王气息包裹,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被彻底滋养、温养,此刻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如同一粒小小的灯种,静静扎根在他的灵基之上,不再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火。
“七爷……”
王安至轻声呢喃了一句,喉咙发紧。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那个总是云淡风轻、道袍飘飘、七盏青灯随行的道人,为了给他们争取一线生机,燃尽千年道行、点燃仙阶神格,在无支祁手下只撑了七息,便灯灭灵散,连完整的灵体都没能留下。
十息之约。
七息殉道。
胡七灯用自己的一切,换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而他,没有辜负。
“我给你报仇了。”
王安至闭上眼睛,一滴极轻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尘土,“无支祁镇了,李无袖杀了……妖塔,也拆了。你守了一辈子的人间,我替你,守住了这一局。”
楚清瑶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往下掉。
他们都明白,王安至不是突然变成了什么天生圣王。
他是被逼的。
是被逼到了绝路,被逼到守护灵战死,被逼到身后再无一人可以依靠,才硬生生从绝境里,炸出了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天空灵光汇聚,灵尊紫衣飘飘,从天而降。
他身后跟着几位灵王境的老者,每一位看向王安至的眼神,都充满了震惊、赞叹,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那可是大禹残灵。
华夏上古圣王,镇水定九州的先祖之灵。
这等层次的存在,别说在现代灵界,就算是在上古修仙盛世,都是传说中的传说。
“王安至。”
灵尊开口,声音不再是战场上那种威严冷厉,而是带着几分温和,几分敬重,“你可知,你今日这一战,救下了多少灵师,守住了多少生灵?”
王安至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灵尊轻轻一拂,止住了动作。
“不必多礼。”灵尊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感慨,“你体内的大禹传承,并非偶然。干将莫邪、镇邪古符、胡七灯……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等你觉醒这一瞬。”
“胡七灯身为天庭中下仙阶,明明可以避世修行,安稳长生,却偏偏守在人间,守在你身边,你可知是为何?”
王安至轻声道:“他是为了守护大禹传承……为了守护我。”
“不全是。”
灵尊轻叹一声,“他守的,是人间的一点正气,是乱世中的一点微光。他知道自己实力有限,早晚葬身于乱世,所以他一生都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接过他手中灯、继续走下去的人。”
“而你,就是那个人。”
灵尊抬手,指尖溢出一缕柔和的紫府灵光,缓缓注入王安至眉心:“你之前只是灵师境中期,强行觉醒大禹残灵,爆发出灵尊境战力,你的灵基、经脉、神魂,都承受了远超极限的负荷。若不及时重塑,日后修为再难寸进,甚至会折损寿元。”
“老夫今日,便以灵尊修为,助你借大禹残灵余威,重塑灵基,铸圣王道基。”
话音落下,紫府灵光与王安至体内残留的圣王气息相融。
一股温和却厚重无比的力量,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濒临崩碎的经脉被一点点修复、拓宽、加固,变得比之前坚韧数倍;
受损的灵海被重新撑开,变得浩瀚如渊;
丹田深处,那粒灯种被灵光包裹,与大禹传承紧紧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枚奇特的印记——一半是青灯纹路,一半是山川河海。
这是独属于王安至的道基。
灯意守心,圣王铸体。
沈烈、楚清瑶、周毅三人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他们清楚,这是天大的机缘。
灵尊亲自出手,为王安至重塑道基,这种待遇,整个华夏灵界,多少年都未必能出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王安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带着体内残留的暗伤与杂质,化作一缕灰气消散在空中。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重新恢复了少年的清澈,却又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
体内的修为,在圣王道基成型的瞬间,自然而然地冲破了瓶颈。
灵师境巅峰——
轰然突破。
灵将境初期!
没有任何瓶颈,没有丝毫滞涩,如同水到渠成。
这就是上古圣王道基的恐怖之处,只要灵气足够,一路平推,直抵灵王境都不是奢望。
王安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轻松得像是要飘起来,之前的疲惫与伤痛一扫而空,只剩下充盈到快要溢出来的力量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干将莫邪双剑与自己血脉相连,镇邪古符在胸口温温发烫,丹田深处的灯种轻轻跳动,如同胡七灯还在他身边。
“多谢灵尊大人。”
王安至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灵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四人,声音郑重:“沈烈、楚清瑶、周毅,你们三人配合王安至,拆妖塔、扰敌军、稳阵型,同样功不可没,待返回灵渊庄园,一并论功行赏,资源、职位、功法,应有尽有。”
三人心中一喜,连忙行礼:“谢灵尊大人!”
灵尊再次看向王安至,眼神变得深邃:“你今日斩杀李无袖,击溃无支祁,等于是断了异界入侵的一条重要臂膀。但你要记住,大禹残灵只是短暂觉醒,并非你真正掌握了这股力量。”
“秦岭一战,只是开始。”
“异界深处,还有更恐怖的存在,还有更强的对手。你能赢一次,不代表能赢一辈子。”
王安至点头:“我明白。我不会骄傲,更不会懈怠。”
“明白就好。”灵尊满意点头,“胡七灯殉道,是灵界一大损失。他虽只是天庭中下仙阶,却比许多高高在上的神明,更有守世之心。老夫会亲自为他立碑,记入灵界英烈谱,受万世灵师敬仰。”
听到这句话,王安至的心,轻轻一松。
七爷。
你听到了吗?
你没有白死。
你会被记住,被敬仰,被所有被你守护过的人,永远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王安至胸口的镇邪古符,忽然轻轻一颤。
一缕微弱的青蓝光晕,从古符内部缓缓渗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极淡极淡的虚影。
那道虚影道袍飘飘,七盏微型青灯环绕周身,面容模糊,却依稀能看出胡七灯的轮廓。
“七爷?!”
王安至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不仅仅是他,沈烈、楚清瑶、周毅也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虚影。
虚影没有开口,却有一道温和的意念,直接传入王安至的脑海,如同故人在耳边轻声叮嘱。
“安至,不必为我悲伤。”
“灯灭,是归途,不是终点。我的灯意,已经留在你心里,只要你心有光明,灯便永不熄灭。”
“大禹传承,是你的底气,不是你的依仗。记住,力量越大,责任越重,永远不要忘记初心。”
“以后,没有我在你身后兜底了。”
“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握剑,好好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人间灯火,就交给你了。”
意念到此为止。
那道虚影微微一笑,化作漫天青蓝色的光点,如同漫天星辰,轻轻落在王安至身上,融入他的经脉、他的灵基、他的神魂,与那粒灯种彻底合二为一。
胡七灯最后的残念,彻底归寂。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但王安至没有再难过,也没有再流泪。
他抬起头,望向被金色灵光修补的天空,望向渐渐恢复清明的秦岭群山,望向远方重新亮起灯火的人间村落。
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抹平静而坚定的笑容。
“放心吧,七爷。”
“你的灯,我会一直提着。”
“你的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人间万家灯火,我替你,守到底。”
一旁,灵尊看着这一幕,轻轻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他看得清楚,这个少年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迷茫、怯懦、依赖。
胡七灯的死,打碎了他的安逸,却也铸就了他的道心。
大禹传承,给了他力量,却没有夺走他的本心。
青灯已灭,灯剑合一。
从此,世间再无青灯道人胡七灯。
从此,世间多了一盏握在少年手中的、永不熄灭的心灯。
“秦岭裂缝,再有半日便可彻底封印。”灵尊转过身,望向远方,“大军整顿,准备返程。”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响彻群山。
沈烈拍了拍王安至的肩膀,爽朗一笑,一扫之前的沉重:“走了,大英雄。回灵渊庄园,领赏,升级,好好睡一觉。以后,咱们这支小队,可就真的成灵界第一新锐了!”
楚清瑶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破涕为笑:“是啊,安至,你现在可是灵将境了,以后可得多保护我们。”
周毅也咧嘴一笑:“以后谁再敢惹我们,先问问你这柄大禹神剑答应不答应。”
王安至看着身边的伙伴,听着他们熟悉的声音,心中一片温暖。
七爷不在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队友,还有使命,还有要走的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青灯的温度,指尖仿佛还握着圣王的剑光。
干将莫邪在鞘中轻轻低鸣,像是在回应他的心声。
少年转身,与同伴并肩而行,朝着大军集结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秦岭一战,落幕。
灯烬存意,剑心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