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元平三年,冬。
京杭大运河的北段寒江之上,水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碎雪子打在乌木船的船板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洛青舟立在船头,月白锦袍外只披了件素色披风,寒风掀动衣摆,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凝。
船内传来丫鬟轻浅的啜泣声,混着秦微墨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洛青舟心上。他抬手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腰间那枚磨得光滑的玉牌,那是生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三年前生母在成国府的冷院病逝,弥留之际攥着这玉牌,连一句叮嘱都没来得及说,只留给他一双满是不甘的眼。
那时他还是刚穿越过来的现代985博士,顶着洛家庶子的身份,在破败小院里瑟瑟发抖,尝尽了世态炎凉,看懂了人情冷暖。如今他已是科场武试双状元,一朝扬名天下知,可那份失去亲人的痛,却刻在骨血里,从未淡去。
也正因如此,他见不得秦微墨这般鲜活的姑娘,被病痛磨得只剩一口气,更见不得秦家这偌大的府邸,一朝爵位被削,妻女漂泊,如风中残烛。
“姑爷,天寒,夫人让您回舱去。”百灵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小丫头的脸冻得通红,眼底却满是敬佩,看向洛青舟的目光,早已没了最初那点对赘婿的轻视。
洛青舟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暖意顺着指尖漫开,却暖不透心底那点寒凉。他抬眼看向舱内的方向,门帘半掀,能看到秦蒹葭端坐的身影,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素白的指尖捏着一卷医书,眉眼低垂,看不清情绪,可洛青舟却注意到,她的指尖泛白,显然是捏得太紧。
这一路进京,从秦家被削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太平。洛家的仇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朝堂上的风言风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洛青舟一个赘婿,能考中双状元,定是舞弊通关节,连带着秦家也被拖进这浑水,如今秦微墨病重需进京寻名医,这船行在寒江,更是危机四伏。
他转身回舱,刚掀开门帘,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冷香扑面而来,那是秦蒹葭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冽如寒梅,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舱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江风雪判若两界。秦微墨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见洛青舟进来,她费力地抬了抬眼,伸出枯瘦的手,声音细若蚊蚋:“姐夫……”
洛青舟快步走过去,蹲在软榻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刺骨,像块寒冰。他放柔了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墨儿乖,好好躺着,到了京城,找到张太医,你的病定会好的。”
秦微墨眨了眨眼,泪珠便滚了下来,砸在洛青舟的手背上,滚烫的:“姐夫,他们都说……都说你是舞弊的,说你会被革去功名,还说……还说秦家配不上你,你会走的……”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宋如月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背,眼眶通红,看向洛青舟的目光里,满是愧疚和不安:“青舟,委屈你了。秦家如今这般光景,还让你跟着受累,若是……若是你想走,娘不怪你,和离书娘早就撕了,你堂堂双状元,何处去不得?”
洛青舟看着宋如月鬓边的白发,心里一阵酸涩。他入赘秦家半年,起初不过是为了找个安身之所,伺机调查生母的死因,可这半年来,岳母宋如月待他如亲子,哪怕知道他是个赘婿,也从未苛待,秦微墨虽娇憨,却真心敬他这个姐夫,就连一直对他疏离冷淡的秦蒹葭,也从未真正为难他。
他穿越而来,孑然一身,成国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个藏着仇恨的牢笼,而秦家,却给了他一丝从未有过的家的温暖。
“岳母说的是什么话。”洛青舟松开秦微墨的手,起身对着宋如月拱手,语气坚定,“我洛青舟入赘秦家,便是秦家的人,生是秦家婿,死是秦家鬼。功名是我凭真本事考来的,舞弊之说,不过是小人造谣,我自会证明清白。秦家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墨儿的病,便是我的病,我岂会丢下你们独自离开?”
他的话掷地有声,舱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丫鬟们都停下了啜泣,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动容。
洛青舟的目光落在秦蒹葭身上,她依旧端坐着,只是抬了眼,那双清冷的杏眸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动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四目相对,洛青舟看到她眼底的自己,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坚定,再也不是那个初入秦家,唯唯诺诺的赘婿。
秦蒹葭很快移开了目光,指尖轻捻书页,淡淡道:“既如此,便好。只是前路凶险,你需万事小心。”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洛青舟看在眼里,心里竟泛起一丝微甜。他知道,秦蒹葭从来都不是冷心冷情的人,她只是藏得太深,就像这寒江的雾,看似隔绝一切,实则雾散之后,便是澄澈的江景。
洛青舟刚想开口,忽然心头一动,神魂竟不受控制地飘出体外——这是他日夜修炼的成果,神魂出窍,可探知百里之内的动静。他的神魂凝在船外的水雾中,目光扫过江面,果然在不远处的一艘乌篷船里,感受到了几道阴鸷的气息,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是成国府大夫人的人,也是害死他生母的凶手之一。
他们果然追来了。
洛青舟的神魂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戾气。成国府欠他的,欠他生母的,他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神魂波动,来自自己乘坐的这艘船,那波动很淡,却带着熟悉的冷香,是秦蒹葭!
洛青舟的神魂顿住,看向舱内的方向,只见秦蒹葭看似依旧在看医书,实则指尖掐着一道法诀,一缕淡白色的神魂悄然飘出,在船的四周布下了一层淡淡的防护,那防护虽弱,却足以抵挡普通的冷箭和暗算。
原来她也在修炼,原来她一直在暗中守护着秦家,原来她的“不对劲”,从来都不是对他的厌恶,而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担当。
洛青舟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一直想揭开秦蒹葭的神秘面纱,可如今窥见一角,才发现这女子的坚韧,竟丝毫不输自己。
他的神魂悄然归位,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对着秦蒹葭道:“娘子放心,有我在,定护得秦家上下周全。”
秦蒹葭的指尖顿了顿,耳尖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她垂着眼,没再说话,只是那捏着医书的手,却松了几分。
舱内的气氛刚缓和了几分,忽然听到船外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脆响,还有船夫惊慌的呼喊:“有刺客!有刺客!”
洛青舟瞬间起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秦蒹葭护在身后,又对着宋如月道:“岳母,护好墨儿!”
话音未落,数支冷箭破窗而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舱内。洛青舟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光一闪,只听“叮叮当当”几声,冷箭尽数被打落,箭尖钉在船板上,还在微微颤动。
“洛青舟,你这逆子,杀了我儿,还敢考中状元,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船外传来一个妇人尖利的咒骂,正是成国府大夫人的声音。
洛青舟眼底寒光乍现,推开舱门,纵身跃上船板。风雪之中,数十个黑衣杀手围了上来,个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为首的正是成国府的管家,身后站着的,正是披头散发的大夫人。
“洛管家,大夫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洛青舟握着软剑,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母的仇,我还没去找你们算,你们倒是送上门来了。”
“哼,贱婢生的逆子,也配谈报仇?”大夫人面目狰狞,“今日我便杀了你,再杀了秦家这些贱人,让你到地下陪你那短命的娘!”
洛青舟笑了,笑里藏刀:“那就看看,是谁先去地下。”
话音落,他身形一动,软剑如灵蛇出洞,剑光裹着风雪,直刺黑衣杀手。他本是武状元,一身武艺出神入化,又加上日夜修炼神魂,肉身早已被天雷淬炼过,力量远超常人,这些黑衣杀手在他面前,竟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惨叫声接连响起,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洛管家见势不妙,提刀上前,与洛青舟缠斗在一起,可他这点本事,在洛青舟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不过三招,便被洛青舟一剑挑飞兵器,剑尖抵在他的咽喉。
“说,我母的死因,究竟是谁主使的?”洛青舟的声音冷得像冰,剑尖微微用力,割破了洛管家的皮肤,渗出血珠。
洛管家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道:“是……是大夫人,还有……还有府主,他们嫌你母亲碍眼,又发现她查到了府里的秘密,便……便下毒害死了她……”
洛青舟的眼底瞬间布满血丝,戾气翻涌,生母的死,果然是成国府主和大夫人联手所为!这笔血债,今日便要讨回来!
他手腕一翻,软剑刺入洛管家的咽喉,洛管家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雪地里,没了气息。
大夫人见洛管家惨死,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却被洛青舟甩出的软剑缠住脚踝,狠狠摔在船板上。洛青舟缓步走过去,剑尖抵在她的眉心,目光里的杀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洛青舟,你敢杀我?我是成国府大夫人,你杀了我,府主定不会放过你!”大夫人色厉内荏地嘶吼着。
“成国府?”洛青舟嗤笑一声,“今日我便杀了你,来日,我会亲自踏平成国府,为我母报仇!”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大夫人眉心的那一刻,舱内忽然传来秦蒹葭的声音:“洛青舟,留她一命。”
洛青舟的动作顿住,回头看向舱门,秦蒹葭立在那里,素白的衣衫在风雪中微微飘动,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冷静:“成国府府主老谋深算,留着她,能引出府主,也能让朝堂之上,看清成国府的真面目。”
洛青舟看着她,眼底的杀意渐渐褪去,他知道,秦蒹葭说得对。杀了大夫人容易,可想要彻底扳倒成国府,为母报仇,还需从长计议。
他收了剑,抬脚将大夫人踹晕,对着身后的船夫道:“把她绑起来,带到京城,交给刑部。”
船夫们早已被洛青舟的身手吓得目瞪口呆,闻言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地将大夫人绑了起来。
余下的黑衣杀手见主母被擒,群龙无首,四散而逃,洛青舟却并未追赶,只是立在船头,看着寒江的水雾,眼底的沉凝渐渐散去。
风雪渐小,雾也淡了几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洛青舟转身回舱,刚进门,便被秦蒹葭拉住了手腕。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手腕上的一道伤口,那是方才缠斗时被杀手的利刃划伤的,鲜血已经浸透了锦袍,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秦蒹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拉着洛青舟走到桌边,让他坐下,又亲自取来金疮药和纱布,动作笨拙地给他包扎。
她的指尖偶尔触到伤口,洛青舟便会感到一阵刺痛,可更多的,却是心头的暖意。这是秦蒹葭第一次主动靠近他,第一次为他做这些事。
舱内很静,只有秦蒹葭轻浅的呼吸声,还有她包扎伤口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洛青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想,或许穿越而来,受尽苦难,最终的归宿,便是这秦家,便是身边这个清冷却温柔的女子。
“为何不杀了她?”秦蒹葭忽然开口,打破了舱内的安静,她的动作依旧认真,语气却恢复了几分清冷。
“因为娘子说得对。”洛青舟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扳倒成国府,为母报仇,不能只凭一时意气。”
秦蒹葭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移开,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你因一时冲动,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洛青舟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看得秦蒹葭耳尖再次泛红,连忙低下头,加快了包扎的速度。
包扎好伤口,秦蒹葭将剩下的金疮药收好,起身想要离开,却被洛青舟一把拉住了手腕。
她的身体一僵,回头看向洛青舟,眼底满是惊讶。
“蒹葭。”洛青舟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管前路有多少凶险,不管朝堂之上有多少风言风语,我都会守着你,守着秦家,护你们一世周全。”
秦蒹葭的眼眶忽然红了,她看着洛青舟坚定的目光,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墙,似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活了十八年,自幼被秦家收养,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冷若冰霜,只为保护自己,保护秦家。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会这般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告诉她,会护她一世周全。
水雾散尽,阳光洒进舱内,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秦蒹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却悄悄反握住了洛青舟的手。
她的手微凉,洛青舟的手温热,两双手握在一起,便似握住了彼此的一生。
寒江依旧,风雪未停,可这艘乌木船,却载着满满的温暖,向着京城的方向,缓缓前行。洛青舟知道,前路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成国府的仇,朝堂的权谋,秦蒹葭的秘密,秦微墨的病,还有那藏在暗处的缥缈仙宗,都在等着他。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秦家的牵挂,有蒹葭的陪伴,有一身的本事,还有一颗永不言弃的心。
他握紧了秦蒹葭的手,眼底满是坚定。
这一世,他定要手刃仇人,护得所爱之人周全,让这大炎天下,无人再敢轻视他洛青舟,无人再敢欺辱秦家!
寒江雾锁,可他的心,从未有过这般温暖,这般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