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元平三年,冬。
运河画舫的风波未平,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还在江南水乡的文人墨客口中流传,洛青舟的状元名头却已被蒙上一层舞弊的污尘。画舫船主忌惮江南士族的施压,虽未敢当场将秦家众人赶下船,却在行至下游浅滩时,以船底触礁需修葺为由,将我们一行人请上了岸。
朔风卷着寒江的水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我扶着咳得脸色惨白的秦微墨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垂眸沉默的秦蒹葭,夏婵抱着剑走在外侧,翠色的裙摆在枯黄的芦苇荡中格外扎眼,她双臂抱胸,眸光冷冽地扫过四周,但凡有陌生的目光落过来,都被她那股子杀气逼退。岳母跟在最后,一手攥着秦家仅剩的银票,一手捏着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一路从莫城出来,风波就没断过。洛家的仇家追着杀,江南士族因诗会折了面子记恨上,如今连进京的路都走得这般艰难。我低头看了眼怀中气息微弱的秦微墨,她的小脸冻得发紫,嘴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丝,昨夜诗会上受了惊,旧疾复发得愈发厉害,这也是为何秦家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执意要进京求医的缘由。
“姐夫,我没事……”秦微墨扯了扯我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是我拖累你们了,若是……若是实在走不了,你们便丢下我吧。”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来裹住她,声音放得轻柔:“说什么傻话,既喊我一声姐夫,我便不会让你有事。不过是些许宵小之辈,翻不了天。”
这话既是说给秦微墨听,也是说给身后的秦蒹葭听。
自画舫上的对峙后,她便再未与我说过一句话。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一身素白的棉裙,裹着月白的披风,走在芦苇丛中,像一枝独自挺立的蒹葭,看似柔弱,却又带着一股子折不弯的韧劲。可我分明瞥见,方才秦微墨咳血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捏着披风的系带,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便是我的娘子,秦蒹葭。冷若冰霜的外表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柔软,却偏生要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入赘秦家半年,我从最初的被迫,到后来的好奇,再到如今的在意,早已看清了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只是她心里藏着的事,像一层厚厚的雾,我寻不到头绪,也走不进她的心底。
行至芦苇荡深处,忽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掩,落满了灰尘,想来是许久无人踏足了。夏婵率先上前推开门,探查了一番后,回头朝我们颔首:“姑爷,小姐,里面安全。”
我们一行人连忙进了庙,总算避开了外头的寒风。岳母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秦微墨躺下,我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象虚浮紊乱,这是心脉受损的征兆,若是再拖下去,怕是真的回天乏术。我从怀中摸出母亲遗留的瓷瓶,倒出一粒凝神丹,喂秦微墨服下,这丹药是我神魂修炼时偶然炼出的,虽不能根治她的病,却能暂时稳住她的气息。
“青舟,这京城还有多远?微墨她……她撑得住吗?”岳母蹲在一旁,声音带着哽咽,秦家失了爵位,家底早已被掏空,如今连请个像样的大夫都难,唯一的指望,便是京城的太医院。
“快了,过了这寒江段,再走两日便到渡口,乘快船进京,最多五日。”我沉声应着,目光扫过庙外的江面,心里却清楚,这两日,怕是最难熬的。那些污蔑我舞弊的江南士族,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洛家的仇人,也定然在暗处虎视眈眈。
果不其然,夜色刚至,庙外便传来了马蹄声,伴随着粗嘎的喝骂,由远及近。夏婵瞬间拔剑起身,翠影一闪,便挡在了庙门前:“姑爷,你们护着二小姐和夫人,外面交给我。”
“一起走。”我拉住她,将秦微墨扶到秦蒹葭身边,又将岳母推到两人身后,“这庙四面漏风,守不住,往后门走,我断后。”
秦蒹葭抬眸看我,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庙内微弱的烛火,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偏偏落在了我的心上,漾开一圈涟漪。我朝她勾了勾唇,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你夫君我是文武双状元,这点小喽啰,还不放在眼里。”
她的肩膀微微一僵,别过脸去,不再看我,只是那捏着秦微墨手腕的手,却松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些许心。
我提气起身,抄起庙内一根粗实的木柱,跟着夏婵冲了出去。夜色如墨,寒江的风更烈了,庙外站着数十个黑衣蒙面人,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那人,声音阴恻恻的:“洛青舟,识相的就乖乖交出秦家的人,再自废武功,我们还能留你个全尸,不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当是谁,原来是江南柳家的狗。”我冷笑一声,柳家大公子柳乘风便是诗会上被我用《卜算子·咏梅》碾压的江南才子,想来今日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话音未落,黑衣人们便挥着长刀冲了上来。夏婵的剑很快,翠影翻飞,剑风凌厉,十步杀一人的名头果然不是虚的,不过片刻,便有几个黑衣人倒在了她的剑下。我虽主修神魂,可半年来靠着母亲的遗物修炼,武道也已至炼筋境,手中的木柱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出,都能砸中一个黑衣人的要害。
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练家子,缠斗了数十回合,我和夏婵都渐渐落了下风。夏婵的胳膊被长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翠色的衣袖,她却恍若未觉,依旧拼杀在前。我护在她身侧,余光瞥见一个黑衣人绕到了我的身后,长刀带着劲风劈向我的后心,我来不及回身,只能硬生生挨了这一刀,刀锋入肉,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肩膀瞬间便被鲜血浸透。
“姑爷!”夏婵惊呼一声,一剑刺穿了那黑衣人的喉咙,回身想护我,却被另外两个黑衣人缠住。
我咬着牙,抬手按住肩膀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视线也渐渐有些模糊。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突然从庙中冲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支玉簪,朝着离我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刺去。
是秦蒹葭。
我从未见过她动手,她素来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此刻,她的动作却快得惊人,玉簪的尖端泛着冷光,精准地刺中了那黑衣人的太阳穴,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蒹葭,你回来!”我心头一紧,她虽懂些功夫,却绝非这些黑衣人的对手,此刻冲出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话,玉簪翻飞,接连逼退了两个靠近我的黑衣人。可她终究是女子,力气有限,几个回合后,便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踹中了小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那黑衣人挥着长刀,便要朝她砍去。
“不要!”我目眦欲裂,不顾肩膀的剧痛,提气冲了过去,将她护在身后,木柱狠狠砸在那黑衣人的头上,那人当场脑浆迸裂,倒在了地上。
后背抵着她的身体,能感受到她的颤抖,还有她落在我背上的双手,轻轻的,带着一丝冰凉的温度。我低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谁让你出来的?不要命了?”
她靠在我的背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受伤了。”
语气依旧平淡,可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还有官兵的呼喝声,想来是附近的驿站兵丁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那些黑衣人见状,不敢再恋战,为首的那人骂了一声,便带着剩下的人仓皇而逃。
危机终于解除。
庙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疼得我眼前发黑。秦蒹葭蹲在我面前,手中拿着干净的帕子,正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我的伤口,会下意识地顿一下,像是怕弄疼我。
夏婵和岳母在一旁照料着秦微墨,庙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秦微墨微弱的咳嗽声。
“你怎么会懂功夫?”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问道。这半年来,她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半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她的指尖一顿,沉默了许久,才道:“秦家祖上是武将,我自小跟着父亲学过几招防身术。”
这话半真半假,我能感受到,她的功夫绝非只是防身术那般简单,可我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愿说,我便等,等她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她替我包扎好伤口,用的是夏婵的金疮药,药效很烈,敷上的瞬间,疼得我额头冒出汗珠。她抬眸看了我一眼,伸手,用帕子轻轻擦去我额角的汗。她的指尖很凉,触到我的皮肤时,带来一丝凉意,让我心头的燥热瞬间消散。
“洛青舟,”她忽然开口,喊了我的名字,而非平日里的“姑爷”,“你本可以不用管秦家的,洛家的仇,你自己都还没报,何苦为了我们,惹上这么多麻烦?”
我看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我的身影。穿越到这个世界半年,我从一个985文学博士,变成了洛家一个任人欺凌的庶子,生母被毒杀,自己被逼入赘,一路走来,步步维艰。我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活在算计和仇恨里,直到入赘秦家,遇见了她,遇见了秦微墨,遇见了看似市侩却实则心软的岳母。
秦家,是我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第一个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蒹葭,”我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用掌心的温度裹住她,“我入赘秦家,虽最初是被迫,可这半年,秦家待我不薄。你是我的娘子,微墨是我的小姨子,岳母是我的岳母,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洛青舟这辈子,最恨的便是被人欺负,更恨自己的家人被人欺负。洛家的仇,我要报,秦家的难,我也会扛。”
“家人……”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眸光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开。
我继续道:“我本是孤家寡人一个,穿越到这大炎,无依无靠,生母惨死,洛家无一人将我放在眼里。是秦家,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让我有了一个家。所以,不是我在帮秦家,是秦家,给了我一个值得守护的地方。”
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过。穿越后的孤独,寄人篱下的委屈,报仇的执念,压在我心底许久,今日对着她,却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深夜的破庙,或许是因为刚刚的生死与共,或许,只是因为她是秦蒹葭,是我的娘子。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谁要你守护了,我不过是看在你是状元,能帮秦家进京的份上,才……才救你。”
我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头一暖,笑了笑,不再拆穿她。她向来如此,口是心非,明明心里在意,却偏生要装作漠不关心。
夜色渐深,庙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岳母和秦微墨已经睡了,夏婵守在庙门口,殿内只剩下我和秦蒹葭,还有摇曳的烛火。
她靠在对面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庙门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娇柔。
我以为她睡熟了,便轻轻起身,想替她盖件披风。可刚走到她身边,她便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我的身影。
“怎么不睡?”我轻声问道。
“你伤口疼,我睡不着。”她淡淡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我的心头一颤。
我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无妨,这点伤,不算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明日,我去寻些草药来,金疮药虽好,却不如草药敷着养伤。”
“不用,外面天寒地冻的,太危险。”我连忙拒绝,这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女子出去,若是遇到危险,我根本来不及护她。
“我意已决。”她丢下四个字,便再次闭上了眼睛,不再理我。
我看着她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暖烘烘的。
第二日清晨,我是被一阵微凉的触感弄醒的。睁开眼,便看见秦蒹葭蹲在我面前,手中拿着一束草药,正用石头砸烂,敷在我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我低头,瞥见她的双手,冻得通红,指腹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划伤,想来是寻草药时,被荆棘划破的。
这寒冬腊月,江边的草木都冻僵了,想要寻到治伤的草药,何其困难。她定是天不亮便出去了,在寒江的芦苇荡里,找了许久。
我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我抬手,握住她冻得通红的手,她的手冰凉,我将她的手捂在掌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傻丫头,为了几株草药,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她的身体一僵,抬眸看我,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想抽回自己的手,我却握得更紧。
“洛青舟,你放开我。”她道。
“不放。”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秦蒹葭,从今日起,我洛青舟对天起誓,此生定护你秦家周全,护你一世安稳。你若想走,我便陪你走;你若想留,我便陪你留。你的秘密,我可以等;你的心,我也可以等。哪怕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像是烫在了我的心底。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我握着她的手,只是低声道:“洛青舟,你可知,我本是要与你和离的。”
“我知道。”我笑了笑,“可你终究没有。”
她抬眸看我,泪眼婆娑,却笑了,像冰雪初融,像寒江开冻,像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庙外的朝阳,穿过芦苇荡,照进破庙,落在我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寒江的风依旧凛冽,可我的心底,却一片温热。
我知道,进京的路,依旧凶险,洛家的仇,还未得报,秦蒹葭的秘密,也还未揭开。可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守护的家。
只要有她在,有秦家在,纵使前路漫漫,风雨兼程,我洛青舟,亦无所畏惧。
因为我知道,寒江有路,青舟有岸,而我的岸,便是她秦蒹葭,便是这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