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乌木船舫缓缓驶入镇江府的西渡口。
江面的碎冰被船桨拨开,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码头边的青石阶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往来的商旅裹紧了棉袍,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唯有几个身着短打、目光阴鸷的汉子,看似在等候渡船,实则目光却死死黏在那艘乌木船舫上,像盯住了猎物的豺狼。
洛青舟扶着秦蒹葭走下船板,指尖始终牵着她的手,未曾松开。昨夜船首的相拥,寒江里的剖白,让两人之间那层隔了数月的薄冰彻底消融,往日里的疏离与冷硬,都化作了指尖相触时的温软,哪怕周遭寒意刺骨,心底也燃着一团暖火。
秦文政被下人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精神了几分,他抬眼扫过码头的几处暗角,低声对洛青舟道:“是洛家的人,看来他们等不及锦衣卫了。”
洛青舟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汉子,神魂微探,便察觉出他们身上的戾气——都是洛家豢养的死士,修为不算高,却个个悍不畏死,是用来探路的棋子。他抬手拍了拍秦文政的肩,声音沉稳:“岳父放心,有我在。”
这声“岳父”,喊得秦文政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自洛青舟入赘秦家,从未这般郑重地喊过他,往日里要么是“秦大人”,要么是沉默以对,如今一声岳父,便似认了秦家这门亲,认了他这个长辈,也认了往后风雨同舟的路。
秦蒹葭侧头看了看洛青舟,清冷的眸子里漾着浅浅的柔光,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似是无声的附和:我与你一同。
几人刚走到码头出口,那几个洛家死士便动了。他们手持短刃,身形如箭般扑来,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周围的商旅吓得惊呼四散,码头瞬间乱作一团。
“保护岳父和小妹!”洛青舟低喝一声,将秦蒹葭往身后轻揽,身形却不退反进,右手成拳,催动《牛魔神功》,拳风裹着浑厚的内力,狠狠砸向最前方的死士。
那死士没想到洛青舟看似文弱,出手竟这般刚猛,躲闪不及,被一拳砸中胸口,胸骨碎裂的脆响伴着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青石柱上,没了声息。
其余死士见状,非但不惧,反而更加疯狂,几人成合围之势,朝着洛青舟扑来,刀刃直取他的要害。秦蒹葭却没有躲在洛青舟身后,她抬手一挥,身后,她抬手一挥,袖中飞出数枚冰针,冰针泛着凛冽的寒气,精准射向死士的手腕,只听几声闷哼,几柄短刃应声落地。
她修的是缥缈仙宗的无情道,冰系功法本就凌厉,往日里为了隐藏身份,处处收敛,如今心意既定,便不再遮掩,指尖凝出薄薄的冰刃,身形轻盈如燕,与洛青舟并肩而立,竟是配合得无比默契。
洛青舟拳风刚猛,专攻死士的下盘与躯干,秦蒹葭冰刃灵动,专挑死士的经脉与要害,一刚一柔,一武一仙,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几个洛家死士便悉数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鲜血溅在青石阶的薄冰上,融成刺目的红,洛青舟抬手拭去秦蒹葭脸颊旁的一点血珠,声音温柔:“没伤着吧?”
秦蒹葭摇头,指尖拂过他拳头上的擦伤——方才出拳太急,被死士的刀刃划了道小口子,虽不深,却也渗着血。她眉头微蹙,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替他涂抹,动作轻柔,与往日里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点小伤,无妨。”洛青舟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倒是你,别勉强动用修为,你的经脉还没好全。”
秦蒹葭抬眼瞪了他一眼,却没躲开他的触碰,只是低声道:“我既说过,你的战场便是我的战场,自然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一旁的秦微墨捂着嘴轻咳两声,眼底却满是笑意,她走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姐夫,姐姐,快擦擦吧,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
洛青舟接过锦帕,替秦蒹葭擦去指尖的血渍,又擦了擦自己的拳头,点头道:“嗯,先去客栈,锦衣卫三日后才到,我们还有时间布置。”
几人不敢耽搁,顺着码头的街巷往镇江府城内走去。镇江府是京杭运河的重镇,虽值寒冬,却依旧繁华,街巷两旁的商铺林立,酒肆茶坊的幌子在寒风中摇曳,只是那繁华之下,却藏着隐隐的杀机——洛家的眼线,早已遍布整座城池。
洛青舟选了一家位于城西的僻静客栈,名为“临江居”,客栈的老板是个白发老者,看似普通,实则是秦府早年安置在镇江府的旧部,可靠得很。老者将几人领进后院的独立院落,关上院门,才松了口气:“姑爷,小姐,大人,洛家的人已经把镇江府围了,锦衣卫的千户也带着人到了府衙,看来是铁了心要在这儿取你们的性命。”
洛青舟颔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抬手倒了杯热茶,递给秦蒹葭:“洛延年一心想要我的命,一来是怕我翻案,揭穿他科场舞弊的真相,二来是想夺我母亲的遗宝,至于锦衣卫,不过是拿了洛家的好处,替皇家做个‘清理钦犯’的样子。”
秦文政坐在一旁,叹了口气:“洛家势大,又与户部尚书勾结,陛下如今被蒙蔽,我们这一路进京,怕是步步维艰。”
“岳父不必忧心。”洛青舟放下茶杯,目光坚定,“我虽被革除功名,却也不是毫无根基。科场之中,我曾帮过不少寒门学子,如今他们虽身居低位,却也遍布朝堂;江湖之上,我救过清风寨的寨主,他欠我一个人情,如今清风寨的人就在镇江府外,只要我传讯,他们便会赶来相助。”
他顿了顿,看向秦蒹葭:“再者,我还有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秦蒹葭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眸底盛着星光,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他有她,她也有他,还有秦家的家人,还有那些愿意伸出援手的人,纵使前路荆棘密布,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午后,洛青舟打发了客栈老板去联络清风寨的人,又写下数封密信,让秦府的旧部送往京城的寒门学子手中,自己则留在院中,陪着秦蒹葭疗伤。
秦蒹葭的经脉因强行催动冰魄丹的修为受损,洛青舟便将日月宝镜的魂液倒在掌心,替她温养经脉。魂液温凉,顺着指尖涌入秦蒹葭的体内,修复着她受损的筋脉,一股温和的精神力与她的冰系灵力相融,竟让她的修为隐隐有了回升的迹象。
“这日月宝镜,果然是上古神器。”秦蒹葭感受着体内的变化,眼底满是惊叹,“我师父曾说,上古神器皆有灵,认主之后,便会与主人心意相通,护主周全。”
洛青舟笑了笑,指尖依旧轻轻抚着她的手腕:“它认我为主,自然也会护着我的娘子。”
秦蒹葭的脸颊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却没躲开他的触碰。院中的腊梅开得正盛,寒香阵阵,落在两人的肩头,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唯有指尖的温软,与心底的悸动,在寒冬日里悄然蔓延。
“洛青舟,”秦蒹葭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后悔吗?后悔入赘秦家,后悔被我连累,后悔如今成了钦犯,四处逃亡。”
洛青舟抬眼,看着她眼底的忐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从未后悔。”
他想起入赘秦家的那日,红烛高燃,她虽冷着脸,却也未曾折辱他;想起他在秦府小院修炼,她默默为他送来热茶;想起他被洛家欺辱,她虽嘴上不说,却暗中替他出气。
“我本是异世孤魂,来到这大炎朝,无依无靠,成国府的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唯有秦家,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唯有你,让我觉得这世间,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洛青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入赘秦家,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秦蒹葭靠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腊梅的寒香,听着他的话,眼眶微微泛红。她活了十八年,前十六年在缥缈仙宗苦修无情道,心如止水,后两年回秦家,面对家族的倾颓,人心的叵测,她只能披上冷硬的铠甲,独自扛起一切。
她从未被人这般珍视,这般温柔以待,从未有人告诉她,她不必独自坚强,不必事事硬扛,有人会护着她,有人会与她并肩。
“洛青舟,”她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看穿我的冷漠,谢谢你愿意与我一起,面对这世间的风雨。
洛青舟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心底却也满是动容。他的一生,前二十余年在现代孤身一人,寒窗苦读,猝死后穿越而来,本以为依旧是孑然一身,却没想到,竟能遇见秦蒹葭,遇见秦家的一家人,拥有了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这份温暖,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着的东西。
夜色渐浓,镇江府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巡夜的兵丁打着梆子,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临江居的后院,灯火微明,洛青舟与秦蒹葭坐在院中,低声商议着应对之策,秦文政与秦微墨在屋内歇息,一切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客栈老板的惨叫声,随后,院门被一脚踹开,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正是锦衣卫千户陆坤。
陆坤目光扫过院中洛青舟与秦蒹葭,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洛青舟,秦蒹葭,奉旨捉拿钦犯,束手就擒吧,可免你们一死!”
洛青舟缓缓站起身,将秦蒹葭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看着陆坤:“奉旨?陛下被洛家蒙蔽,这所谓的圣旨,不过是你们洛家与锦衣卫勾结的幌子罢了。”
“冥顽不灵!”陆坤怒喝一声,抬手一挥,“给我上,格杀勿论!”
数十名锦衣卫应声而上,绣春刀泛着寒光,朝着洛青舟与秦蒹葭扑来。洛青舟反手握住腰间的长剑——那是秦蒹葭送他的佩剑,名为“寒江”,剑刃如霜,削铁如泥。
他拔剑出鞘,剑风凌厉,与锦衣卫缠斗在一起,《牛魔神功》的内力催动到极致,剑影翻飞,每一剑都直取要害。秦蒹葭依旧站在他身侧,指尖凝出冰刃,冰刃纷飞,将靠近的锦衣卫尽数逼退,两人并肩作战,配合得愈发默契。
锦衣卫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精锐,洛青舟与秦蒹葭虽实力不俗,却也渐渐落了下风。洛青舟为了护着秦蒹葭,后背被绣春刀划了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染红了寒江剑的剑刃。
“洛青舟!”秦蒹葭见他受伤,眼底闪过一丝急色,她不再保留实力,抬手一挥,院中瞬间凝起厚厚的冰墙,将数名锦衣卫冻在其中,随后,她指尖凝出一柄巨大的冰剑,朝着陆坤刺去。
陆坤没想到秦蒹葭的修为竟这般高深,躲闪不及,被冰剑擦过肩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疼得怒吼一声,抬手射出一枚透骨钉,直取秦蒹葭的心口。
“小心!”洛青舟见状,不顾后背的伤势,猛地扑到秦蒹葭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枚透骨钉。透骨钉淬了剧毒,瞬间没入洛青舟的后背,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
“洛青舟!”秦蒹葭接住他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心疼,她抬手一挥,将陆坤震飞出去,随后,她从袖中取出那面日月宝镜,催动洛青舟留在镜中的魂液,一道柔和的光幕将两人笼罩其中,锦衣卫的攻击尽数被光幕挡下。
陆坤见拿不下两人,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朝着空中射去——那是向洛家的修士求援的信号。
秦蒹葭看着洛青舟苍白的脸色,感受着他体内迅速蔓延的剧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抬手替他按住伤口,声音哽咽:“洛青舟,你撑住,我带你走,我一定救你……”
洛青舟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别哭……我没事……能护着你,值了……”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后背的剧痛与剧毒的蔓延让他几乎失去意识,可他依旧紧紧握着秦蒹葭的手,不肯松开。他怕,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护不住她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着,数十名身着青衣的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是清风寨寨主周虎。
“洛兄弟,我来救你了!”周虎一声大喝,手持开山斧,朝着锦衣卫砍去,清风寨的人个个悍勇,瞬间便将锦衣卫冲得七零八落。
陆坤见援兵到来,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狠狠瞪了洛青舟与秦蒹葭一眼,带着残余的锦衣卫,狼狈地逃离了临江居。
院中的厮杀渐渐平息,周虎走到洛青舟身前,看着他的伤势,面露急色:“洛兄弟,你怎么样?”
秦蒹葭摇了摇头,指尖依旧凝着灵力,替洛青舟压制着剧毒,她抬眼看向周虎:“周寨主,麻烦你先护送我父亲和小妹离开镇江府,我带青舟去找地方疗伤。”
周虎点头:“好,洛兄弟的事,就是我清风寨的事,你们放心,我定护着秦大人和秦小姐周全。”
秦文政与秦微墨从屋内走出来,看着洛青舟苍白的脸色,秦文政红了眼眶:“青舟,都是岳父连累了你……”
“岳父言重了。”洛青舟虚弱地笑了笑,“一家人,本就该同生共死。”
秦微墨捂着嘴,泪水落了下来,她走上前,将一瓶丹药递给秦蒹葭:“姐姐,这是我偷偷藏的凝神丹,能暂时压制剧毒,你快给姐夫服下。”
秦蒹葭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喂洛青舟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顺着洛青舟的喉咙涌入体内,稍稍压制了蔓延的剧毒。
她扶着洛青舟,看向秦文政与秦微墨:“父亲,小妹,你们跟着周寨主走,往江南方向去,那里有秦家的旧部,等我和青舟伤好,便去与你们汇合。”
“蒹葭,你自己小心。”秦文政握住女儿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秦蒹葭点头,扶着洛青舟,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夜色深沉,镇江府的街巷空无一人,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血渍,秦蒹葭扶着洛青舟,一步步走在青石路上,她的脚步很慢,很稳,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洛青舟靠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她身上的微凉,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纵使身受重伤,纵使剧毒缠身,纵使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可只要有她在身边,他便无所畏惧。
秦蒹葭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洛青舟,轻声道:“洛青舟,你不许死。”
“好。”洛青舟低声应着,“我不死,我要陪着你,护着你,看秦家重振,看洛家覆灭,看这天下,海晏河清。”
寒夜的风,依旧刺骨,可两人相握的手,却始终温暖。他们的路,还很长,还有无数的风雨在前方等着他们,可他们知道,只要彼此相依,并肩同行,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闯不过去的难关。
镇江府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而他们的身影,却在寒夜中,越走越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