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元平三年,冬。
京杭运河的漕船行至中段,寒雾锁江,碎冰随波撞着船舷,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极了洛青舟此刻心底绷着的那根弦。
这艘临时征用的乌木船舫,是秦家仅剩的体面。爵位被削,家宅被封,老父秦文政忧愤成疾卧在舱内,小姨子秦微墨咳疾反复,而他的娘子秦蒹葭,正立在船首的栏杆边,一身月白锦袍衬着清冷的侧脸,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仿佛这江风这寒雾,都成了她周身的底色。
洛青舟立在舱门处,看着那道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面日月宝镜。镜面微凉,太阳面的深蓝液体还剩小半瓶,那是他炼体的依仗,而月亮面的墨黑液体,早已被他用来凝实魂心,堪堪摸到分神境的门槛。
从成国府那个任人揉捏的庶子,到科举文武双状元,再到如今被仇家污蔑舞弊、革除功名的钦犯,他不过用了半年。可这半年里,最让他摸不透的,还是眼前这个娘子。
洞房夜让小姨子替嫁,平日里对他冷言冷语,动辄便提和离,可每次他身陷险境,她又总会在暗处留一丝生机。黑木林遇刺,是她遣来的暗卫替他挡了致命一刀;科场武试,是她递来的一枚淬了冰魄的银针,让他破了洛延年的阴毒功法;就连这次离乡进京,也是她连夜收拾了秦家的秘藏,让他有了周旋的资本。
她不对劲,从始至终都不对劲。可洛青舟偏偏放不下。
他本是现代985文学博士,熬夜改论文猝死,一睁眼便成了这异世的赘婿。生母被害,生父漠视,成国府的每一寸砖瓦,都浸着对他的鄙夷与算计。唯有入赘秦家后,秦蒹葭虽冷,却从未真正折辱过他;秦府虽败,却给了他一个暂时安身的角落。
这世间于他,本是浮萍无依,可秦蒹葭这根寒梅,偏偏让他生了攀附的心思。
江风卷着寒气扑来,洛青舟拢了拢衣襟,刚要迈步上前,舱内忽然传来秦微墨的轻咳声,紧接着,秦蒹葭的身影动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珠花,那珠花是洛青舟高中状元时,用御赐的赏金给她买的,她素来不爱这些俗物,却日日戴着,从未摘过。
洛青舟脚步顿住,神魂悄然出窍。
这是他突破分神境后新得的本事,神魂离体,可视物可听声,却不被常人察觉。墨色的魂体飘出舱门,落在秦蒹葭身侧,他终于看清,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黑,那是强行催动冰系功法,损耗自身修为的征兆。
而她的手中,正捏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牒,玉牒莹白,刻着凤凰纹,是长公主南宫火月的传讯宝牒——洛青舟曾撞见过她与长公主密谈,那时只当是秦蒹葭想借皇室之力重振秦家,此刻才发现,玉牒上正泛着微弱的灵光,长公主的声音透过神魂传荡,带着几分急切:“蒹葭,洛青舟舞弊之事,陛下已被洛家与户部说动,锦衣卫三日后便会在镇江府截杀你们。你既已与他和离,何必再耗损冰魄丹的修为替他挡灾?洛家要的是他的命,与你秦家无关。”
秦蒹葭的指尖用力,玉牒上的凤凰纹被捏得微微变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平日里对洛青舟的冷淡判若两人:“长公主,洛青舟是秦家的赘婿,一日未真正和离,便一日是秦家人。他若死了,洛家下一步便会对秦家赶尽杀绝,我不过是自保。”
“自保?”南宫火月的声音带着讥讽,“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为了替他挡那道噬魂钉,耗了十年修为,冰魄丹的底子都快毁了,如今连握笔都手抖,这也是自保?蒹葭,你师从缥缈仙宗,本是修仙的好苗子,何必为了一个穿越而来的凡人,毁了自己的道?”
噬魂钉?
洛青舟的神魂猛地一震。三日前在渡口,他被洛家派来的修士偷袭,心口曾传来一阵刺骨的疼,却无半点伤痕,只当是修士的虚招,原来竟是秦蒹葭替他挡了。那噬魂钉是阴邪之物,专伤神魂,若是打在他身上,以他刚入分神境的魂心,轻则魂飞魄散,重则成了痴傻。
而冰魄丹,是缥缈仙宗的至宝,服下可凝冰魂,助修士突破化神境,可一旦强行催动丹力替人挡灾,便会折损修为,伤及根本。
秦蒹葭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噬魂钉的余威所伤,她用衣袖遮得严实,洛青舟竟从未发现。“他是凡人,却护着秦家满门。洛青舟若死,我秦蒹葭,欠他一条命。”
她的声音很淡,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洛青舟的神魂上。
他想起入赘那日,红烛高燃,她坐在婚床沿,面无表情地扔给他一份和离书,说“洛青舟,你入赘秦家,不过是冲喜的工具,待秦家安稳,我必放你自由”;他想起他高中状元那日,全城欢庆,她却站在秦府的门槛外,看着他披红挂彩,眼神复杂,半晌只说“别得意,洛家不会容你”;他想起他被污蔑舞弊那日,官兵围了秦府,她挡在他身前,手持长剑,一身傲骨,对着官兵冷喝“我秦家的女婿,轮不到你们动”。
原来那些冷淡,那些疏离,那些口是心非的和离,不过是她的保护色。
她怕洛家的报复,怕秦家的烂摊子连累他,怕自己的修仙身份引来祸端,便想着用冷漠推开他,用和离书保他平安。可她偏偏又忍不住,一次次在暗处护着他,哪怕耗损修为,哪怕毁了自己的道。
洛青舟的神魂一阵翻涌,墨色的魂体竟隐隐有凝实的迹象,分神境的修为险些因情绪波动突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看着秦蒹葭将传讯宝牒收进袖中,抬手拭去眼角的薄霜,却不知那抹霜花,早已落在了洛青舟的心底,融成了滚烫的暖流。
“你既欠我一条命,不如以身相许,岂不比耗损修为来得实在?”
洛青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又带着几分笃定。他的神魂归体,人已走到了秦蒹葭的身侧,伸手便握住了她泛着青黑的指尖。
秦蒹葭浑身一僵,猛地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眼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冰冷:“洛青舟,你偷听我说话?”
“不是偷听,是神魂出窍,恰巧听见。”洛青舟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秦蒹葭,你就这么想推开我?”
“是。”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洛家势大,陛下多疑,你跟着秦家,只有死路一条。和离书我早已写好,你签了,拿着秦家的秘藏,远走高飞,以你的本事,到哪里都能活。”
“活?”洛青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深情,“我从成国府逃出来,成了秦家的赘婿,你以为我图的是什么?是秦家的权势?还是你这张脸?”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肌肤,“我本是异世孤魂,来到这里,人人都欺我是庶子,笑我是赘婿,唯有你,虽冷,却从未真正害过我。秦府虽败,却给了我一个家。你说我是秦家的工具,可我偏要做秦家的靠山。”
秦蒹葭的睫毛颤了颤,眸底的坚冰似有裂痕,她强忍着心头的悸动,冷声道:“洛青舟,你别不知好歹。我是缥缈仙宗的弟子,身上背着宗门的使命,与我牵扯,你只会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又如何?”洛青舟将她揽入怀中,江风卷着两人的衣袂,寒雾在他们周身散开,“黑木林遇刺,你遣暗卫护我;科场武试,你递银针助我;渡口遭袭,你耗修为替我挡噬魂钉。秦蒹葭,你口口声声要和离,却次次舍身护我,你让我如何走?”
他的怀抱很暖,与她周身的寒气形成鲜明的对比,秦蒹葭的身体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日月宝镜的清冽气息,那是独属于洛青舟的味道,从入赘那日起,便悄悄刻进了她的心底。
她师从缥缈仙宗,修的是无情道,冰魄丹在身,本应心如止水,可自洛青舟入赘秦家,她的道,便乱了。
她见过他在秦府的小院内,借着月光修炼《牛魔神功》,汗流浃背却从未停歇;见过他在科举考场上,挥毫泼墨,一首《水调歌头》惊艳全场;见过他为了护着秦微墨,与洛家的人硬拼,哪怕身受重伤,也从未皱过眉头。
这个男人,从一个卑微的赘婿,一步步走到文武双状元,他的身上,有她从未见过的坚韧与温柔。他懂她的冷,知她的难,却从未逼她,只是默默守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方式,护着秦家,护着她。
她以为自己能一直冷下去,能狠心推开他,可当洛家的噬魂钉袭来时,她想都没想,便催动了冰魄丹的修为。那一刻,她才明白,无情道修的是心,可她的心,早已给了这个异世而来的凡人。
泪水终于冲破了坚冰,顺着秦蒹葭的脸颊滑落,滴在洛青舟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声音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洛青舟,我怕……我怕我护不住你,怕秦家连累你,怕你像我师父一样,最终死在宗门的纷争里……”
她的师父,是缥缈仙宗的前峰主,因爱上一个凡人,被宗门视为叛徒,最终被废去修为,扔入万丈深渊。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疤,也是她不敢直面自己心意的缘由。
洛青舟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想起自己现代的一生,父母早逝,孤身一人,寒窗苦读二十余年,最终却猝死在书桌前,从未有人这般为他担心,这般为他舍身。
“不怕。”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缥缈仙宗的囚徒。我是洛青舟,是你的夫君,是秦家的赘婿,更是能护着你一生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日月宝镜,将月亮面的墨黑液体倒在掌心,轻轻覆在秦蒹葭泛着青黑的指尖。墨黑液体触肤即融,一股温和的精神力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修复着她受损的经脉。“这是日月宝镜的魂液,能温养神魂,修复修为,虽比不得冰魄丹,却也能让你少受些苦。”
秦蒹葭抬眼,看着他掌心的宝镜,眼底满是震惊。她认得这宝物,是上古神器,可遇而不可求,他竟舍得用这般珍贵的魂液替她疗伤。
“这镜是我母亲的遗宝,本就是用来护着心爱之人的。”洛青舟笑了笑,将宝镜塞到她手中,“你收着,往后若是再有人伤你,便用它护着自己,别再傻傻地耗损修为了。”
秦蒹葭握着那面微凉的宝镜,看着洛青舟温柔的眉眼,心底的坚冰彻底消融。她点了点头,泪水又落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欢喜。
寒雾渐散,江面上透出一丝微光,东方的天际,隐隐有鱼肚白泛起。
洛青舟揽着秦蒹葭的肩,靠在船首的栏杆上,看着那抹微光,轻声道:“镇江府的锦衣卫,洛家的修士,还有朝堂上的那些算计,我都不怕。只要你在,只要秦家的人在,我便有底气与这天下为敌。”
秦蒹葭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糯,像江南的春水。
舱内,秦微墨趴在门缝处,看着船首的那对身影,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她咳嗽了这么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这寒夜的江风,也带着暖意。
秦文政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对话,眼中满是欣慰。他当初执意让洛青舟入赘,本是为了冲喜,却没想到,这个赘婿,竟成了秦家的救赎,成了他女儿一生的依靠。
船舫继续前行,破开江面的碎冰,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前路依旧危机四伏,洛家的追杀,朝廷的猜疑,宗门的纷争,都在前方等着他们。
但洛青舟知道,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娘子,虽冷,却心向他;他的家人,虽弱,却信他;他有日月宝镜,有《牛魔神功》,有分神境的神魂,还有一身文武本事。
这世间,纵有千难万险,他亦能披荆斩棘,护得所爱之人,一世安稳。
而秦蒹葭靠在洛青舟的肩头,看着他坚毅的下颌线,心底默默念着:洛青舟,往后余生,你的战场,便是我的战场;你的余生,我陪你走。
寒夜终会过去,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