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夜，静得只剩檐角的铜铃轻响，被夜风拂着，摇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院外偶尔的虫鸣，在月色里漾开。
洛青舟倚在秦蒹葭住处的廊下柱边，左臂的伤口被夜风一吹，泛起丝丝凉意，却远不及心头的温热。他本是放心不下，夜里巡了两圈驿站，确认前后门的护卫都守得严实，却还是停在了这扇窗下，听着里面传来的轻浅呼吸，脚步便挪不开了。
窗纸映着秦蒹葭的侧影，她似是还未睡，正坐在桌前，指尖不知在摩挲着什么，影影绰绰的，温柔得不像话。洛青舟放轻了呼吸，只想就这么守着，哪怕只是看着这道影子，也觉得安稳。
这些日子，从清江遇袭到渡头同行，从桂花粥的暖到伤药的清，他和秦蒹葭之间的那层薄冰，似是被一点点焐化了。她不再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秦家大小姐，他也不再是那个隐忍低调的赘婿，他们成了彼此心尖上的牵挂，成了前路风雨里，唯一想并肩的人。
正怔忡间，窗扇忽然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秦蒹葭的脸出现在月色里，清冷的眸子映着星光，看着他，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站在外面多久了？伤口不疼了？”
洛青舟愣了愣，抬手摸了摸鼻尖，略有些窘迫：“刚巡到这里，想着确认下安全，没打扰你。”
“院里的护卫都是你安排的，身手不差，何须你亲自守着。”秦蒹葭说着，端着一个白瓷碗从屋里走出来，碗里盛着温热的药汁，药香里混着一丝蜜香，“刚熬的护心药，你昨夜动了真气，又挣裂了伤口，喝了能稳着内息。”
她的指尖递过瓷碗，触到他的掌心，微凉的温度，却让洛青舟的心头一暖。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却因那一丝蜜香，竟觉得不算难咽。“多谢。”
“谢我做什么。”秦蒹葭接过空碗，转身靠在廊柱上，和他并肩站着，目光望向院中的桂花树，树影婆娑，落了一地细碎的月光，“你心里装着太多事，查你母亲的死因，护着秦家，还要防着成国府的人，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洛青舟看着她的侧脸，月色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总是这样，看似清冷，却总能看透他心底的隐忍和疲惫。在成国府的三年，他习惯了独自扛着所有，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劝他别逼自己，可如今，这个女子，却总能轻易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没事。”洛青舟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左臂的纱布，“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能护着你们，能查清母亲的事，再难，也值得。”
秦蒹葭侧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心疼，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动作轻柔：“昨夜的暗探，是成国府的人？”
洛青舟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是王氏的人，想来是见我们一路平安，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们没想到，我早留了后手，那些暗探，不过是些小角色。”
他早料到王氏不会善罢甘休，从清江渡出发时，便让暗卫扮成寻常路人，一路暗中跟随，昨夜驿站外的几个暗探，刚靠近便被解决了，没惊起半点波澜。
“王氏心狠手辣，背后还有成国府的势力，到了京城，只会更危险。”秦蒹葭的声音沉了些，“京城不比别处，鱼龙混杂，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此番进京，不仅要应对成国府，还要小心那些借着秦家落难，想落井下石的人。”
洛青舟自然明白，他文武双状元的身份，本就惹了不少人的眼红，再加上护着秦家姐妹，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可他从没想过退缩，“有我在，谁也动不了秦家，动不了你。”
这句话，他说得坚定，像一句刻在心底的誓言，落在秦蒹葭的耳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心底的那份安稳，又重了几分。
沉默片刻，洛青舟抬手，从颈间摘下那枚玉佩，玉佩温润，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也是秦蒹葭说的，和母亲当年在成国府的那枚成对的玉佩。“你说这玉佩和太子旧案有关，还藏着成国府的秘密，可我看了这么多年，只觉得这纹路寻常，没看出什么异样。”
秦蒹葭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眉头微蹙，仔细端详着。玉佩的纹路看似杂乱，却隐隐有迹可循，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拉着洛青舟的手，走进屋里。
屋内的烛火还亮着，秦蒹葭从梳妆台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玉佩的颜色略深，刻着的纹路，竟和洛青舟的那枚，有几分相似。
“这是秦家的传家玉佩，是我祖父当年随先帝征战时，先帝亲赐的。”秦蒹葭将两枚玉佩放在一起，月光透过窗纸照在玉佩上，两枚玉佩的纹路竟隐隐能拼在一起，形成一幅完整的云纹图，“我小时候见过祖父把玩，他说这玉佩藏着当年的一段往事，只是秦家遭难时，祖父病逝，没来得及细说。”
洛青舟看着拼在一起的两枚玉佩，眼底满是震惊。他从没想过，母亲的玉佩，竟和秦家的传家玉佩能拼在一起，这绝不是巧合。看来，母亲的死，不仅和成国府、太子旧案有关，还和秦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么说来，当年的太子旧案，秦家也被牵扯其中？”洛青舟的声音沉了些，秦家突然遭难，爵位被削，父亲被罢官，想来也不是简单的朝堂争斗，怕是和太子旧案有关，被人借机报复。
秦蒹葭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我想是这样。祖父当年是太子的恩师，太子被废时，祖父曾为太子求情，先帝震怒，虽没降罪，却也渐渐疏远了秦家。后来父亲接任镇国将军，处处被人掣肘，最后秦家落难，怕是有人早就蓄谋已久。”
一枚玉佩，将洛青舟的母仇、秦家的危难、当年的太子旧案，紧紧连在了一起。洛青舟看着两枚玉佩，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眼底的寒芒几乎要溢出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仅害死了他的母亲，还毁了秦家，这笔账，他定要好好算。
“看来，京城这趟，我们要查的，不只是母亲的死因。”洛青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凛冽，却转头看向秦蒹葭，眼底的寒芒散去，只剩温柔，“不过你放心，不管背后的势力有多强大，我都会护着你，护着秦家，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秦蒹葭看着他，点了点头，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却带着一丝坚定：“我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女子，洛青舟，前路的风雨，我们一起扛。”
她师从高人，不仅懂医术，还会武功，只是秦家落难后，她为了隐藏实力，为了护着秦微墨，一直隐忍不发。清江遇袭时，她本想出手，却见洛青舟将一切都处理得妥当，便按捺住了。可如今，牵扯到两家的恩怨，牵扯到当年的旧案，她不会再退缩，她要和洛青舟一起，揭开所有的真相。
洛青舟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心头一动，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握在掌心，竟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知道，秦蒹葭从来都不是柔弱的女子，她有自己的坚韧，有自己的勇气，这样的她，更让他心动。
两人的手交握在烛火下，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彼此轻轻的呼吸声。月色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温馨而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秦微墨迷糊的声音：“姐姐，洛青舟，你们还没睡吗？我渴了。”
秦蒹葭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耳尖瞬间泛红，别过脸，不敢看洛青舟的眼睛。洛青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低地笑了，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秦微墨推开门走进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桌前的两枚玉佩，又看了看姐姐泛红的脸，还有洛青舟嘴角的笑意，瞬间清醒了大半，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笑嘻嘻道：“哦~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秦蒹葭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秦微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喝水吧，喝完赶紧回去睡觉。”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秦微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凑到洛青舟身边，压低声音道，“洛青舟，你可得好好对我姐姐，不然我饶不了你。”
洛青舟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我会的。”
秦微墨满意地点了点头，喝完水，蹦蹦跳跳地回去睡觉了，走之前还不忘给洛青舟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的笑意，明晃晃的。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秦蒹葭的脸还泛着红，收拾着桌上的玉佩，不敢看洛青舟。洛青舟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觉得可爱，却也不逗她，只是拿起自己的玉佩，重新戴在颈间，“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守在外面。”
秦蒹葭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出屋，脚步依旧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洛青舟倚在廊柱上的背影，月色落在他身上，身姿挺拔，像一棵青松。她的心头暖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一夜，驿站的夜格外静，洛青舟守在廊下，一夜未眠，却丝毫不觉疲惫，脑海里反复想着两枚玉佩的纹路，想着太子旧案的线索，也想着秦蒹葭泛红的耳尖，想着她温柔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洛青舟便叫醒了众人，收拾妥当，准备继续赶路。驿站外，马车早已备好，洛青舟牵着马，扶着秦蒹葭上了马车，动作轻柔，生怕碰着她。
秦微墨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模样，偷偷笑了，百灵也抿着嘴，眼底满是笑意。
马车缓缓驶离驿站，行驶在晨光里的官道上。金色的阳光洒在马车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洛青舟牵着马，走在马车旁，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觉得前路光明。
车厢里，秦蒹葭撩着窗帘，看着洛青舟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秦家的那枚玉佩，眼底带着一丝坚定。她知道，京城就在前方，那些隐藏的真相，那些未了的恩怨，那些等待着他们的风雨，都在前方。
可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的身边，有洛青舟。
他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温柔，是她前路风雨里，最坚定的依靠。而她，也会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勇气，是他披荆斩棘时，最温暖的牵挂。
两枚玉佩，牵起两段情缘，也牵起一桩桩旧案。京城的风，早已吹起，而他们，终将迎着风，揭开所有的迷雾，还逝者一个公道，护着彼此，走到春暖花开的那天。
晨光正好，前路漫漫，心有牵挂，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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