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渡的晨光,是从江面的薄雾里渗出来的。
一夜风雨歇尽,乌木船缓缓靠岸,船板搭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洛青舟倚在船舷边,指尖轻按左臂的纱布,昨夜打斗时挣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腥味混着江风的湿气,萦绕在鼻尖。他却没半分在意,目光只凝着舱门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轻浅动静,眉峰微松。
天刚蒙蒙亮时,百灵端着空药碗出来,红着眼圈说小姐醒了,只是烧刚退,身子虚,一口东西都吃不下。洛青舟没多说,只让船家去渡头的早点铺买了温软的米粥,又亲自寻了个瓦罐,熬了碗桂花粥——他记得母亲最会做这个,甜而不腻,暖脾胃,也记得秦蒹葭说过,三年前母亲递过她一块桂花糕。
瓷碗盛着温热的粥,桂香袅袅,洛青舟掀帘进舱时,秦蒹葭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窗棂透进来的微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昨夜的苍白,添了几分淡淡的血色。她手里捏着那方绣着荷花的锦帕,正是昨夜递给洛青舟的那方,指尖轻轻摩挲着针脚,似是在出神。
秦微墨趴在桌边,睡得头一点一点的,眼底的红肿还没消,想来是昨夜守了半宿,累极了。百灵站在一旁,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药碗,见洛青舟进来,忙躬身行礼,又指了指秦蒹葭,用口型比了句“没胃口”。
洛青舟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将桂花粥放在榻前的小几上,瓷碗触到木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秦蒹葭回过神,抬眸看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晨光,比往日里多了几分柔和,没有了初见时的疏离,也没了昨夜的脆弱,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刚熬的,试试。”洛青舟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一旁的秦微墨,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秦蒹葭唇边,“桂花性温,合你现在的身子。”
秦蒹葭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桂香萦绕鼻尖,熟悉的味道让她愣了愣,眼前忽然闪过三年前的画面——成国府的廊下,桂树开得正盛,落了一地金黄,那位眉眼温和的洛夫人,递过来一块桂花糕,糕体软糯,甜香满口,是她那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时她还是秦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秦家还未遭难,父亲还是堂堂的镇国将军,一切都还是最好的模样。
她微微偏头,没有立刻张口,只是看着洛青舟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银勺在他指间稳稳的,吹粥时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这双手,能舞出凛冽的剑花,能斩杀穷凶极恶的死士,也能熬出一碗温热的桂花粥,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喝灵液,能将她护在身后,为她挡下所有的危险。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清过这个男人。初见时,他是入赘秦家的赘婿,沉默寡言,隐忍低调,像块不起眼的顽石;大婚之夜,他被小姨子替嫁,却依旧不动声色,守在新房外,没有半分怨怼;秦家遭难,他挺身而出,以文武双状元的身份,为秦家撑起一片天;清江遇袭,他不顾自身安危,护着她和秦微墨,哪怕手臂受伤,也只轻描淡写一句“无妨”。
他的身上,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的隐忍,太多的温柔。
“怎么不吃?”洛青舟见她愣着,又将银勺递近了些,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不合口味?”
秦蒹葭回过神,微微张口,将粥咽了下去。软糯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桂香,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的一丝疏离。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吃。和……和你母亲做的桂花糕,味道很像。”
洛青舟的动作一顿,银勺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最会做这些了。”他低声道,又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过去,“小时候,我身子弱,她便天天熬桂花粥给我喝,说喝了能长身子,能少生病。那时候日子苦,买不起什么好东西,一碗桂花粥,就是最好的吃食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起小时候的事。母亲带着他颠沛流离的日子,食不果腹,居无定所,受了太多的冷眼和欺辱,可母亲从未让他受过半点委屈,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一碗桂花粥,一块烤红薯,都能让他开心好几天。那些日子,苦,却也暖,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秦蒹葭安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喝着粥,没有说话。她能想象到,那个眉眼温和的女子,带着年幼的洛青舟,在人间颠沛,却依旧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孩子。她忽然觉得,洛青舟的隐忍,洛青舟的温柔,洛青舟的坚定,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他母亲教给他的。
“她是个很好的人。”秦蒹葭轻声道,眼底带着一丝惋惜,“若是……若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洛青舟笑了笑,眼底的落寞淡了些,“她若知道,有人记着她的桂花糕,定是开心的。”
一碗粥喝完,秦蒹葭的脸色又好了些,靠在榻上,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洛青舟收起碗,正准备起身,却被秦蒹葭叫住了。“洛青舟。”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的伤口,让我看看。”
洛青舟愣了愣,摆手道:“无妨,一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昨夜打斗,伤口定然挣裂了。”秦蒹葭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她抬眸看他,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担忧,“百灵,取我的伤药来。”
那伤药是秦蒹葭的贴身之物,是她师父亲手炼制的,比寻常的金疮药药效好上数倍,能止血清淤,愈合伤口,她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百灵愣了愣,连忙转身去取,很快便端着一个白玉小瓶回来,递到秦蒹葭手中。
洛青舟再想拒绝,却见秦蒹葭已经掀开了他左臂的纱布。纱布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秦蒹葭的指尖轻轻拂过纱布边缘,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忍忍。”
她说着,用温水沾湿纱布,一点点轻轻揭开,生怕弄疼了他。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长刀划开的口子又深又长,昨夜的金疮药已经脱落,伤口周围红肿发炎,还有丝丝血迹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秦微墨不知何时醒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眶又红了,“洛青舟,你的伤口怎么这么严重?你昨晚都不说!”
洛青舟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一点小伤,不疼。”
“骗人。”秦微墨嘟着嘴,却还是转身去取了干净的布巾,帮着百灵一起擦拭伤口。
秦蒹葭打开白玉小瓶,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药膏散着淡淡的清香,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洛青舟的伤口上。药膏触到伤口时,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钻心的疼,洛青舟的身子微微一顿,却见秦蒹葭的指尖正轻轻揉着伤口周围,动作轻柔,眉眼专注。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鼻尖微微上翘,唇瓣抿着,带着一丝认真。洛青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头一动,竟觉得伤口的疼都淡了许多,心底暖暖的,像被桂花粥的暖意包裹着。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子,这样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这样真切地关心他的伤口。在成国府的三年,他受尽冷眼,被人欺辱,被人当作弃子,没有人在乎他疼不疼,没有人在乎他累不累,他只能自己咬着牙,忍着所有的苦,所有的痛,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如今,这个清冷的秦家大小姐,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秦蒹葭涂完药,拿出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一圈一圈,缠得整齐又牢固,“这药药效烈,能快速愈合伤口,只是后续要忌辛辣,忌沾水,别再用力。”
“好。”洛青舟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多谢。”
“你护着我和妹妹,这是应该的。”秦蒹葭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耳尖却悄悄泛红,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渡头的人来人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下次……别再硬撑了。”
简单的七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洛青舟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耳尖的那一抹微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知道,这个清冷的女子,心底的防线,正在一点点为他松动。
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准备离开清江渡,往京城赶。渡头的驿丞早已备好了马车和马匹,黑色的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是特意为秦蒹葭准备的。洛青舟牵着马,走在马车旁,一手扶着马车的车辕,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再有什么意外。
秦蒹葭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洛青舟的背影。他穿着素色的锦袍,左臂的纱布格外显眼,却依旧身姿挺拔,像一棵青松,立在风里。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的脚步沉稳,目光坚定,仿佛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都能挡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
“姐姐,你看什么呢?”秦微墨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洛青舟的背影,笑嘻嘻道,“洛青舟其实挺好的,对吧?以前我还觉得他是个闷葫芦,现在觉得,他比那些花言巧语的公子哥靠谱多了。”
秦蒹葭收回目光,放下窗帘,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轻轻应了一声。是啊,他很靠谱,靠谱到让她觉得,只要有他在,无论前路有多少危险,她都不用害怕。
“他好像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秦蒹葭轻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一路平安,没有再遇到什么埋伏。想来是昨夜的死士被解决后,成国府的王氏一时半会儿也派不出人手,只能暂时按兵不动。洛青舟走在马车边,偶尔会和车厢里的秦蒹葭说上几句话,问问她的身子,问问她要不要歇会儿,语气温柔,带着一丝细致的关心。
中途在一处茶寮休息,洛青舟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拿出母亲留下的日月宝镜,轻轻摩挲着。宝镜冰凉,映着他的眉眼,也映着母亲的模样。他想起秦蒹葭说的,母亲当年在成国府,也曾有过片刻的温暖,想起母亲递出去的那块桂花糕,想起母亲熬的桂花粥,眼底的思念浓得化不开。
“在想什么?”
秦蒹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洛青舟回过神,收起宝镜,转身看她。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站在槐树下,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青莲,她的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递到他面前,“天热,喝点水。”
洛青舟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清凉的茶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母亲。”
秦蒹葭点了点头,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官道,轻声道:“我前些日子,让暗卫查了成国府的事。”
洛青舟的目光一凝,看向她。
“王氏当年针对你母亲,不仅是因为怕你母亲争宠,更因为你母亲手里,有一样东西。”秦蒹葭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一块玉佩,和你颈间的那块,是一对。听说,那玉佩藏着一个秘密,关乎着成国府的兴衰,也关乎着当年的一桩旧案。”
洛青舟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一直贴身戴着,他只当是普通的信物,没想到竟藏着这样的秘密。“什么旧案?”
“具体的,暗卫还没查到,只是听说,和当年的太子被废一案有关。”秦蒹葭道,“王氏怕你母亲拿着玉佩,揭发当年的事,所以才处处针对她,最后……”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却也心知肚明。洛青舟的母亲,定是被王氏害死的,为了那枚玉佩,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
洛青舟的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手指紧紧攥着玉佩,指节泛白。三年来,他一直想查清母亲的死因,却苦于没有线索,如今,秦蒹葭的话,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丝头绪。太子被废一案,当年震动朝野,先帝震怒,太子被圈禁,太子府的人被满门抄斩,牵连甚广,没想到,母亲的死,竟和这桩旧案有关。
“谢谢你。”洛青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很坚定,“蒹葭。”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不是秦蒹葭,不是大小姐,只是蒹葭。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缕春风,拂过秦蒹葭的心底,她的耳尖再次泛红,别过脸,轻声道:“我只是记着你母亲的好,也只是……不想让你白白受委屈。”
洛青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笑了,眼底的寒芒散去,只剩下温柔。他知道,前路依旧危机四伏,成国府的仇,太子被废的案,秦家的危难,朝堂的权谋,都在等着他。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有秦蒹葭,有秦微墨,有愿意和他并肩同行的人。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马车再次启程,行驶在金色的官道上。洛青舟牵着马,走在马车旁,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车厢里,秦蒹葭撩着窗帘,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百灵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的模样,也偷偷笑了。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小姐这样,会为一个男人担忧,会为一个男人脸红,会主动为一个男人上药,会把贴身的伤药拿出来给一个男人用。她知道,小姐的心,已经落在这位姑爷身上了。
暮色渐浓,一行人行至一处驿站。驿站不大,却干净整洁,洛青舟安排好秦微墨和百灵的住处,又亲自检查了秦蒹葭的房间,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转身准备去自己的房间。
刚走到门口,却被秦蒹葭叫住了。“洛青舟。”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夜里凉,喝了暖身。”
洛青舟接过热汤,汤是鸡汤,熬得浓白,飘着几颗枸杞,暖香萦绕鼻尖。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寒凉,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谢谢你,蒹葭。”洛青舟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月光一样,洒了满地。
秦蒹葭摇了摇头,靠在廊柱上,看着天上的明月,轻声道:“等京城的事了了,你想做什么?”
洛青舟放下汤碗,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明月,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想查清母亲的死因,为她报仇。然后,带着你,去江南,看江南的桂花,喝江南的桂花粥,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秦蒹葭的心头一颤,抬眸看他,撞进他温柔的眸子里,那里只有她的身影。她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一朵盛开在月光下的桂花,温柔而美好。“好。”
一个字,便定了余生。
月光温柔,桂香绕心,渡头的风软,心头的人暖。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只要身边有彼此,便无所畏惧。因为心尖有了牵挂,便有了披荆斩棘的勇气,有了对抗世间所有寒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