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的秋,总比别处更烈些。
船行至中段,铅灰色的云团便从江面尽头压了过来,风卷着水雾拍在乌木船舷上,碎成一片冰凉的白,舱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摇摇晃晃,将人影映在斑驳的木墙上,忽明忽暗。
洛青舟倚在舱门边,指尖抵着腰间的软剑,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磨平的纹路。这剑是他文武双状元及第时,陛下亲赐的青锋,只是如今收敛了锋芒,藏在素色的锦鞘里,像他此刻的身份——秦家的赘婿,一个看似靠着岳家庇佑,实则要护着秦家满门的人。
身后的舱内,传来秦微墨压抑的啜泣声,混着丫鬟百灵焦急的低语,洛青舟的眉峰微蹙,转身掀帘走了进去。
秦蒹葭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脸色白得像江面上的雾,唇瓣泛着青灰,原本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紧紧闭着,长长的睫羽上沾着细碎的泪珠,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搭在榻边,指尖微微蜷缩,腕间的银镯硌在木榻上,随着船身的颠簸,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听着便让人心揪。
“姑爷,小姐她烧了大半个时辰了,喝了药也退不下去,这可怎么办啊?”百灵红着眼睛,端着空了的药碗,声音里带着哭腔。
秦微墨坐在榻边,握着姐姐冰凉的手,眼眶红肿,见洛青舟进来,她抬起头,眼底的慌乱和无助几乎要溢出来,往日里的娇俏和倔强荡然无存,只剩小姑娘的惶恐:“洛青舟,姐姐她……她会不会有事?我们是不是不该急着进京?”
洛青舟走到榻边,伸手覆上秦蒹葭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烫得他心头一紧。他的指尖带着常年练剑和修炼的薄茧,触到秦蒹葭细腻的肌肤时,她似是有所察觉,眉心皱得更紧,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无妨,只是旅途劳顿,加上前些日子受了惊吓,郁结于心罢了。”洛青舟的声音很稳,像定海神针,让舱内慌乱的几人稍稍安定。他嘴上说着轻松,心里却清楚,秦蒹葭的身子本就异于常人,需得灵液滋养,这一路颠沛,灵液断了供应,又遇着仇家追杀的惊惶,怕是旧疾复发了。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行囊边,打开一个乌木小盒,盒内铺着暗红色的锦缎,盛着两汪深浅不一的液体,一汪墨黑,一汪藏青,正是母亲留给他的日月宝镜所化的灵液,是他神魂和炼体的根基,也是如今能救秦蒹葭的唯一东西。
指尖抚过宝镜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三年前,母亲带着他入成国府,未得名分,受尽冷眼,最后溘然长逝,只留下这面宝镜,和一句“青舟,活下去,护好自己”。这灵液他省吃俭用,从不敢多取,可此刻看着榻上人事不省的秦蒹葭,他没有半分犹豫,用玉勺舀了半勺藏青的灵液,转身走到榻边。
秦微墨看着那勺泛着微光的液体,眼中满是疑惑,却还是识趣地让开了位置。洛青舟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起秦蒹葭,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靠在他怀里时,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抬手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里握剑时的沉稳判若两人。灵液触到秦蒹葭的唇瓣时,她似是本能地抗拒,洛青舟耐心地哄着,声音放得极低:“秦蒹葭,喝下去,就不疼了。”
不知是他的声音起了作用,还是灵液的清香引了她,她终究是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灵液入喉,不过片刻,秦蒹葭额间的汗珠便渐渐消了,滚烫的温度也降了些,眉心的褶皱也舒展开来。
洛青舟将她轻轻放躺,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触到她颈间的一块玉佩,玉佩的纹路很熟悉,像极了母亲留在成国府的那一块,他心头一动,正要细看,舱外突然传来船家的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是兵器相撞的脆响。
“姑爷,有埋伏!”守在舱外的护卫大喊一声,声音戛然而止。
洛青舟眼神一冷,起身将秦微墨和百灵护在身后,反手抽出腰间的青锋软剑,烛火的光映在剑刃上,泛着凛冽的寒芒。他早便察觉这船家不对劲,从登船起,那老船夫的目光便总在秦蒹葭和他身上流连,只是没想到,仇家竟如此迫不及待,敢在清江的风雨里动手。
舱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衣人手握长刀,脸上蒙着黑布,眼中带着凶光,直扑舱内而来。洛青舟脚步轻移,身形如鬼魅,软剑在他手中舞出一片剑花,剑光闪过,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人便捂着喉咙倒在地上,鲜血溅在木墙上,刺目得很。
“不过是成国府的一条狗,也敢来拦路?”洛青舟的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他认出了黑衣人腰间的玉佩,那是成国府大夫人王氏的贴身信物,想来是王氏见他高中状元,又护着秦家姐妹进京,心有不甘,便派了死士来截杀。
黑衣人不语,只是挥着长刀猛攻,刀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洛青舟借力跳上木桌,软剑斜挑,挑飞了一人的长刀,紧接着一脚踹在他的胸口,那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船舷上,坠进了翻涌的江水里。
不过片刻,舱内的几个黑衣人便被洛青舟解决干净,只是他的左臂还是被长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素色的锦袍,滴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收剑回身,正要检查舱内众人的安危,却见秦蒹葭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榻边,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担忧,还有一丝慌乱。
洛青舟心头微震,移开目光,抬手擦了擦剑上的血,淡淡道:“无妨,几个小毛贼罢了。”
秦微墨跑过来,看着他左臂的伤口,眼泪又掉了下来:“洛青舟,你受伤了,快坐下,我给你包扎。”
洛青舟没有拒绝,任由秦微墨拉着他坐在桌边,百灵取来金疮药和纱布,手忙脚乱地为他处理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时,钻心的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榻边的秦蒹葭。
她还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朵开在寒江里的雪莲,清冷,却又带着一丝脆弱。洛青舟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新婚之夜,她让小姨子替嫁,自己躲在闺房里,连一面都不愿意见他,那时的他,只当她是嫌弃自己赘婿的身份,心中虽有不满,却也只是隐忍。
可这一路走来,他看着她为了秦家的安危,强撑着病体周旋,看着她在仇家面前,哪怕害怕,也依旧护着秦微墨,他才渐渐明白,她的冷淡,从来都不是嫌弃,而是身不由己。她是秦家的大小姐,自小被寄予厚望,秦家遭难,爵位被削,她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秦家的未来,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更不敢对一个赘婿付出真心,怕最后只是一场空。
雨还在下,敲打着船舷,发出哒哒的声响,舱内的烛火渐渐稳定下来,映着几人的身影,竟有了一丝难得的温馨。
秦微墨替洛青舟包扎好伤口,嘟着嘴道:“以后不许这么拼命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姐姐怎么办?”
洛青舟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一个小妹妹:“放心,我死不了。”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秦蒹葭,她依旧坐着,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银镯,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往日里的清冷柔和了许多:“那灵液,是你母亲的遗物?”
洛青舟的动作一顿,眼底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母亲的事,是他心底的刺,三年来,他活在成国府的冷眼里,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查清母亲的死因,为她报仇。
“我见过你母亲。”秦蒹葭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洛青舟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洛青舟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三年前,我随父亲去成国府赴宴,见过一位姓洛的夫人,她站在廊下,抱着一面宝镜,眉眼和你很像。”秦蒹葭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风雨,像是陷入了回忆,“她待人很温和,见我站在角落里,还递给我一块桂花糕,只是后来,我再去成国府,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洛青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三年前,正是母亲刚入成国府的时候,他没想到,母亲竟还见过秦蒹葭,竟还对她那般温和。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她对不起他,让他受了委屈,那时的他不懂,如今想来,母亲定是在成国府受了太多的苦,却不愿让他知道。
“她……她是不是过得不好?”洛青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他是文武双状元,是能在科场武试上一剑斩杀仇人之子的狠人,可在提及母亲时,他终究只是个没了娘亲的孩子。
秦蒹葭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软软的,有些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洛青舟,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没有了赘婿的隐忍,只有满心的思念和委屈。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她总是笑着,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一句话,让洛青舟的情绪彻底崩溃。他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风雨,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母亲这辈子,为了他,吃了太多的苦,从带着他颠沛流离,到入成国府忍气吞声,到最后含恨而终,她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洛青舟压抑的呼吸声。秦微墨看着哥哥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姐姐,懂事地拉着百灵退到了里间,留下两人独处。
秦蒹葭走到洛青舟身边,递给他一方素色的锦帕,帕子上绣着一朵素雅的荷花,是她亲手绣的。“擦擦吧。”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温柔的风,拂过洛青舟心头的褶皱。
洛青舟接过锦帕,指尖触到她的指尖,冰凉的,却带着一丝暖意。他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看向秦蒹葭,眼底的脆弱渐渐褪去,只剩下温柔的坚定:“秦蒹葭,谢谢你。”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让我知道,母亲在成国府,也曾有过片刻的温暖。
秦蒹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眉头微蹙:“伤口疼吗?”
“不疼。”洛青舟笑了笑。
“骗人。”秦蒹葭轻声道,抬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动作轻柔,“金疮药性子烈,擦上去很疼的。”
洛青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烛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鼻尖微微上翘,唇瓣带着一丝淡淡的粉色,竟比江里的月色还要好看。他心头一动,伸手想要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却又在半路停住,缓缓收回了手。
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太多的隔阂。秦家的危难,成国府的仇恨,朝堂的权谋,还有她身不由己的苦衷,都像一道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可此刻,在这清江的风雨里,在这飘摇的乌木船上,他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未如此近过。
秦蒹葭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微微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的温柔淡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还是留下了一句软话:“一路保重,秦家……还要靠你。”
洛青舟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有我在,秦家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这不是一句敷衍的承诺,而是他心底的誓言。从他入赘秦家的那一刻起,从他看着她为秦家强撑的那一刻起,他便下定决心,要护着这一家人,护着眼前这个清冷却心软的女子。
风雨渐渐小了,江面上的雾散了些,一缕月光透过船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温柔的桥。洛青舟倚在窗边,看着秦蒹葭的背影,指尖摩挲着那方绣着荷花的锦帕,心头暖暖的。
他知道,前路依旧危机四伏,成国府的仇家不会善罢甘休,朝堂的权谋也会将他们卷入其中,秦蒹葭的身子,还有太多的谜团,他母亲的死因,也还需要慢慢查清。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有秦家姐妹,有需要他守护的人,这便够了。
灵液在体内缓缓流转,雷灵之体的气息在护着秦蒹葭时悄然觉醒,指尖隐隐有雷光闪过,洛青舟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不再是那个隐忍的赘婿,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成国府庶子,他是文武双状元,是能护着自己想护之人的洛青舟。
清江的夜,终究是暖了。心尖的温软,抵过了世间所有的寒凉,而这一点点的温软,便是他披荆斩棘的所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