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元平三年,冬。
寒江的风雪终于敛了踪迹,暖阳破开云层,洒在粼粼江波上,乌木船破开水面,留下一道悠长的水痕,朝着京城码头的方向缓缓行去。舱内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将窗外的寒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洛青舟的手还被秦蒹葭握着,她的指尖微凉,怯生生地搭在他的掌心,像只受惊的小鹿,方才在船头那番坚定的回应似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此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耳尖的绯红还未褪去,连脖颈都漾着一层淡淡的粉。
洛青舟舍不得松开,只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那指尖带着薄茧,想来是常年练剑捏诀留下的,与她清冷柔美的模样截然不同,却更让他心头柔软。他穿越而来,孑然一身在这异世挣扎,从成国府冷院的落魄庶子,到秦家忍气吞声的赘婿,再到如今科场武试双状元,一路走得步步惊心,从未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牵手,却让他觉得过往所有的苦难,都有了归处。
“姐夫,姐姐,你们在偷偷牵小手哦。”软榻上,秦微墨不知何时醒了,撑着虚弱的身子,眼尾弯着笑,声音依旧细弱,却带着几分孩童的狡黠。
秦蒹葭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慌忙别过脸,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却微微颤抖,连茶盏都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在素白的衣袖上,她却浑然不觉。
洛青舟低笑一声,没有打趣她,只转头看向秦微墨,放柔了声音:“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他起身走到软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比昨日降了些,虽依旧滚烫,却总算是有了好转的迹象,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宋如月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走过来,见此情景,眼底满是欣慰,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许多。半年前,洛青舟入赘秦家,她虽从未苛待,却也只是念着他救了蒹葭,给秦家留个颜面,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文弱的赘婿,竟会成为秦家的顶梁柱。如今他护着秦家上下,为墨儿的病奔波千里,甚至不惜与权势滔天的成国府为敌,这份情分,早已刻进了秦家每个人的心里。
“青舟,辛苦你了。”宋如月将药碗递给他,语气里满是心疼,“这药熬了一个时辰,你喂墨儿喝吧,她最听你的话。”
洛青舟接过药碗,碗沿温温的,药香浓郁却不刺鼻,是他按着现代的药理知识,结合这异世的医书改良的方子,虽不能根治秦微墨的病,却能暂时压制病情,撑到京城见到张太医。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秦微墨唇边,那药极苦,秦微墨却皱着眉,一口咽了下去,没有半分哭闹。
“姐夫熬的药,再苦墨儿也喝。”秦微墨眨了眨眼,攥着他的衣袖,“墨儿快点好起来,就能帮姐夫和姐姐对付坏人了。”
洛青舟的心像被棉花轻轻裹住,酸涩又温暖。这小姑娘不过豆蔻年华,本该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却因秦家遭难,被病痛缠身,却依旧这般懂事。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好,墨儿乖乖吃药,等病好了,姐夫带你逛遍京城的庙会,吃遍京城的糕点。”
秦微墨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那是对生的渴望,对美好未来的期盼,看得洛青舟心头一紧,愈发坚定了要治好她的决心。
一旁的秦蒹葭看着这一幕,指尖轻捻着帕子,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她自幼被秦家收养,肩负着家族的秘密,从未敢有半分松懈,墨儿是她看着长大的,视若亲妹,如今看着墨儿这般依赖洛青舟,看着母亲对洛青舟视若亲子,看着这个男人将秦家的重担扛在肩上,她的心里,早已没了最初的疏离,只剩满满的安心。
她曾以为,自己的一生,终将在冰冷的算计和守护中度过,从未奢望过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可洛青舟的出现,像一道光,劈开了她世界里的阴霾,让她知道,原来被人护着,是这般温暖的滋味。
船行至江心,忽然听到船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船夫的呼喊:“姑爷,前方有官船拦路!”
洛青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将药碗递给丫鬟,起身走到舱门口,掀开门帘望去。只见三艘漆红的官船横在江面,船头立着数个身着捕快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刑部的腰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们的乌木船,带着明显的敌意。
成国府的动作,倒是比他想象的更快。不过是绑了一个大夫人,竟能让他们买通刑部的人,在半路截船,看来成国府在京城的势力,远比他预估的还要深厚。
“洛青舟,奉旨查案!你涉嫌舞弊考取功名,还蓄意绑架成国府大夫人,速速将人交出,随我回刑部受审!”中年男子高声喊着,声音透过江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舱内的宋如月脸色一白,紧紧攥着秦微墨的手,眼底满是担忧:“青舟,这可如何是好?他们摆明了是故意针对你,这刑部,岂是能随便进的?”
秦蒹葭也起身走到洛青舟身边,清冷的眉眼间凝着寒意,指尖悄然掐着法诀,一缕淡白色的灵力萦绕在指尖,只要洛青舟一声令下,她便会立刻出手。她虽不擅朝堂权谋,却也知晓,今日这关,若是退了,洛青舟便会落人口实,秦家也会万劫不复。
洛青舟拍了拍秦蒹葭的手,示意她安心,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奉旨查案?我倒想看看,他们拿的是谁的旨,又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这寒江之上,冒充刑部之人截杀本官。”
他如今是武状元,钦点的御前带刀侍卫,虽还未到京城赴任,却也是朝廷命官,这伙人仅凭一句“奉旨查案”,便想拿他,未免太过儿戏。
洛青舟纵身跃上船板,一身月白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软剑轻颤,目光扫过对面的官船,语气冰冷:“本官乃新科武状元洛青舟,敢问这位大人,手持何人圣旨?可有刑部尚书的手谕?若是拿不出来,便是冒充朝廷命官,按大炎律,当诛九族!”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武将的威严,那伙捕快竟被他的气势震慑,纷纷面露怯色,看向为首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硬起心肠:“洛青舟,你休要狡辩!今日你插翅难飞,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他一挥手,数十支冷箭从官船射出,直刺洛青舟,箭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果然是草包,只会玩这些阴招。”洛青舟嗤笑一声,身形一动,如惊鸿掠水,软剑出鞘,剑光如练,将冷箭尽数挡下,箭支落在江面,溅起朵朵水花。
与此同时,秦蒹葭的身影也出现在船头,素白的衣袖一挥,一道淡白色的灵力屏障笼罩在乌木船四周,那些漏网的冷箭撞在屏障上,瞬间化为齑粉。她的灵力虽不算深厚,却胜在精妙,这一手,让对面的中年男子瞳孔骤缩,显然是没想到秦家竟有这般高手。
“妖女!竟敢使用邪术!”中年男子嘶吼着,挥了挥手,数十个黑衣人手提利刃,从官船跃出,踏着江面的浮冰,朝着乌木船扑来,这些人并非普通捕快,而是成国府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招招致命。
洛青舟将秦蒹葭护在身后,软剑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影,与死士缠斗在一起。他的武艺本就出神入化,又经神魂淬炼,肉身力量远超常人,软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杀气,死士们接连倒地,鲜血染红了江面的浮冰。
秦蒹葭站在他身后,没有闲着,指尖法诀变幻,数道冰棱从江面凝结而出,直刺那些想要绕后偷袭的死士,冰棱锋利无比,一触即穿,瞬间便解决了数个死士。她的术法与洛青舟的武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近战,一人远攻,那些死士在两人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
洛青舟余光瞥见秦蒹葭的动作,眼底满是笑意。他一直知道她藏着本事,却没想到两人的配合竟会这般默契,仿佛天生便该并肩作战。有她在身边,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他也无所畏惧。
缠斗间,洛青舟瞅准一个空隙,软剑一挑,刺穿了为首中年男子的肩膀,中年男子惨叫一声,摔在江面的浮冰上,洛青舟纵身一跃,踩在他的胸口,剑尖抵在他的咽喉,语气冰冷:“说,是谁派你来的?成国府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冒死截杀朝廷命官?”
中年男子疼得面色惨白,却依旧嘴硬:“洛青舟,你敢动我?我是刑部侍郎的亲随,你动我一根手指,侍郎大人定不会放过你!”
“刑部侍郎?”洛青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看来成国府的手,已经伸到刑部侍郎那里了。”他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又刺入几分,“最后问你一次,说不说?”
中年男子看着洛青舟眼底的杀意,终于怕了,哆哆嗦嗦道:“是……是成国府府主,他给了侍郎大人万两黄金,让我在半路截杀你,抢回大夫人,顺便……顺便把你们秦家的人都杀了,伪造成遇匪的样子……”
洛青舟的眼底瞬间布满血丝,成国府府主果然狠辣,不仅要抢回大夫人,还要赶尽杀绝!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他抬手一掌,拍在中年男子的头顶,中年男子瞬间没了气息,摔进冰冷的江水里,转眼便没了踪影。余下的死士见首领已死,群龙无首,纷纷想要逃窜,却被洛青舟和秦蒹葭联手解决,江面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留下几艘破损的官船和浮冰上的血迹。
洛青舟转身回到乌木船,秦蒹葭立刻上前,拉过他的手,检查他是否受伤,见他只是衣袖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他衣袖上的破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有没有伤到?”
“无妨,一点小伤。”洛青舟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多亏有你,不然今日倒要费些功夫。”
若是只有他一人,解决这些人虽不难,却难免会有疏漏,护不住舱内的岳母和墨儿,有秦蒹葭在,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出手。
秦蒹葭的耳尖又红了,垂着眼道:“我只是不想秦家的人,再受伤害。”
洛青舟低笑一声,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不仅是护着秦家,也是护着他。
船行半日,终于抵达京城码头。码头之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与寒江的冷清截然不同,只是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向他们乌木船的目光,却带着异样的探究,还有些人低声议论着,指指点点,声音虽小,却还是飘进了洛青舟的耳中。
“这就是那个舞弊考中双状元的洛青舟吧?听说他还是秦家的赘婿,秦家都被削爵了,他还敢这么招摇。”
“可不是嘛,听说他还绑架了成国府的大夫人,成国府府主都发话了,要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一个赘婿,也敢跟成国府作对,怕是活腻歪了,秦家这是要彻底完了啊。”
风言风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宋如月的心上,她紧紧咬着唇,眼底满是委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家落难,本就受尽冷眼,如今连青舟也被牵连,这些人只知听信流言,却不知青舟为了秦家,付出了多少。
秦微墨趴在软榻上,听到这些话,气得眼眶通红,想要起身辩解,却被病痛折磨得浑身无力,只能攥着拳头,低声道:“他们胡说,姐夫才没有舞弊,姐夫是最厉害的……”
洛青舟走到舱边,看着那些议论的行人,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他早便料到,成国府定会在京城散布流言,毁他名声,这些世俗的眼光,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旁人的看法,而是身边人的感受。
他转身走进舱内,对着宋如月和秦微墨笑了笑,语气轻松:“岳母,墨儿,不必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身正不怕影子斜,今日他们如何诋毁我,来日我便如何让他们加倍奉还。”
就在这时,秦蒹葭忽然起身,走到洛青舟身边,伸手牵住他的手,抬眼看向舱外,清冷的声音透过船板,传到码头之上,清晰而坚定:“我秦家的女婿,洛青舟,科场武试双状元,凭的是真才实学,绝非舞弊!成国府的流言,不过是贼喊捉贼!今日我秦蒹葭在此立誓,秦家上下,与洛青舟同生共死,若有人再敢诋毁我夫,便是与秦家为敌!”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码头之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船头那对璧人身上。秦蒹葭一身素白长裙,站在洛青舟身边,清冷的眉眼间满是坚定,牵着洛青舟的手,十指紧扣,像是在向整个京城宣告,她秦蒹葭,认定了这个男人。
洛青舟的心头猛地一颤,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涌遍全身。他从未想过,秦蒹葭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他身边,为他撑腰,为他正名。在这世人皆质疑他的时刻,她不顾秦家的处境,不顾旁人的眼光,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她与他同生共死。
穿越而来,他见过世态炎凉,尝过人情冷暖,成国府的冷漠,洛家的排挤,旁人的轻视,都未曾让他动容,可此刻,秦蒹葭这一句简单的话,却让他红了眼眶。
他握紧她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眼底满是动容:“蒹葭……”
“我在。”秦蒹葭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清冷散去,只剩满满的温柔,“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我都陪你一起走。”
码头之上,众人看着船头那对相握的手,看着秦蒹葭坚定的模样,竟无人再敢多言。有人面露羞愧,有人面露敬佩,也有人面露忌惮,却再也没有人敢随意诋毁洛青舟。
宋如月看着船头的两人,眼角含泪,却笑得欣慰。她的女儿,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秦家,终于有了真正的依靠。
秦微墨也撑着身子,看着姐夫和姐姐,笑得眉眼弯弯,她知道,有姐夫和姐姐在,秦家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的病,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洛青舟牵着秦蒹葭的手,一步步走下船板,踏上京城的土地。脚下的青石板带着冬日的寒意,可他的手心,却握着无尽的温暖。
京城的风,比寒江的风更冷,京城的水,比寒江的水更深,成国府的虎视眈眈,朝堂的波谲云诡,流言的漫天飞舞,都在等着他。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有秦蒹葭的陪伴,有秦家的牵挂,有一身的本事,还有一颗永不言弃的心。
他抬眼看向京城深处那座巍峨的皇宫,又低头看向身边的秦蒹葭,眼底满是坚定。
这京城,既是他报仇雪恨之地,也是他守护所爱之人的战场。今日他踏足于此,便要搅弄风云,扳倒成国府,洗清冤屈,护得秦家周全,也要给秦蒹葭一个安稳的家,让她再也不用背负着秘密,活得小心翼翼。
流言蜚语,奈我何?
权势滔天,又如何?
只要身边有她,心有归处,便纵是刀山火海,他也敢一往无前。
码头的风依旧吹着,却吹不散两人紧握的手,吹不灭两人心中的暖意。洛青舟牵着秦蒹葭,一步步朝着京城深处走去,身后跟着秦家的众人,前路漫漫,风雨兼程,可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心在一起,便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闯不过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