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行至运河中段，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粼粼水波，冷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洛青舟立在船头，指尖捏着一枚微凉的玉佩，那是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玉佩边缘被磨得光滑，映着他眼底沉沉的光。

昨夜诗词胜了白玉楼，暂解了秦家被赶下船的危机，可洛长天的目光如毒蛇般缠在背后，那股怨毒的寒意，洛青舟怎会感受不到。他是现代文学博士，穿越而来成了洛家庶子，生母被构陷惨死，自己被逼入赘秦家，人前是任人嘲笑的窝囊赘婿，人后是日夜修炼的武者，是藏着满腹韬略的复仇者。可这一路走来，支撑他的从来不是复仇的执念，而是心底那一点不愿辜负的温柔——不愿辜负生母的冤屈，不愿辜负秦家待他的几分真心，更不愿辜负那个始终藏在迷雾里，却在他修炼的漫漫长夜中，悄然递来一丝暖意的神魂前辈。

“姐夫，风大，回舱吧。”

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微墨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咳了两声，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她身子弱，却总记挂着他，昨日在画舫上，她拼着气力站出来为他说话，那双盈着水汽的眸子，像极了前世他过世的妹妹，让洛青舟心头一软。

他转过身，接过姜茶，指尖触到少女微凉的手，忙将自己的暖炉塞到她手里：“怎么不在舱里歇着？仔细染了风寒。”

秦微墨捧着暖炉，鼻尖蹭得红红的，偷偷抬眼瞧他：“我瞧姐夫站了许久，怕你冷。姐姐她……她也让我来叫你，说舱里备了早膳。”

洛青舟的指尖顿了顿。秦蒹葭。

那个貌若天仙，性情冷冽的正牌娘子，入赘半年，洞房花烛夜她找人替嫁，平日里对他视若无睹，甚至递来和离书，可偏偏，他总在她身上嗅到熟悉的气息——那是神魂空间里，前辈身上独有的清冷檀香。他试探过，追问过西游记的来历，追问过半年来同床之人是谁，可次次都被轻描淡写地挡回，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闷得慌。

他跟着秦微墨回了舱，舱内暖烘烘的，燃着银丝炭，岳母宋如月正忙着布菜，见他进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青舟啊，昨夜辛苦你了。那白玉楼心术不正，背后还有洛家撑腰，往后怕是还要找麻烦，你可千万当心。”

洛青舟能听到她的心声，那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金龟婿可不能出事，秦家全靠他了，蒹葭这丫头也是，心里明明在意，偏装着冷脸，急死人了。”

他心头微漾，端起粥碗，温声道：“岳母放心，我既入了秦家门，便是秦家人，定护着秦家周全。”

一句话，让宋如月红了眼眶。她这辈子嫁入秦家，半生顺遂，哪知临老了遭此横祸，丈夫被罢官，家族蒙难，本以为入赘的女婿是个窝囊废，能让女儿脱身就好，却不料，这看似平凡的年轻人，竟成了秦家的顶梁柱。她抹了抹眼角，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好孩子，快吃，补补身子。”

秦蒹葭坐在主位，一身素白襦裙，乌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可洛青舟却注意到，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那动作，与神魂前辈教他修炼时，捻诀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娘子，昨日画舫诗会，我作的那首咏梅，不知娘子觉得如何？”

秦蒹葭的动作顿了半瞬，抬眼望他，眸子清冷如寒潭：“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洛青舟听到了她的心声，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他倒是有几分傲骨，比那些趋炎附势的文人强多了。”

他勾了勾唇角，不依不饶：“那娘子觉得，何为大雅之堂？不如娘子作一首，让为夫开开眼界？”

舱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宋如月急得使眼色，秦微墨也拉了拉他的衣袖，生怕他惹恼了这位冷性子的姐姐。可秦蒹葭却并未动怒，她放下茶杯，淡淡道：“无甚兴致。”

说完，便起身要走，路过洛青舟身边时，却被他轻轻拉住了手腕。她的手腕纤细，肌肤微凉，像上好的羊脂玉，洛青舟的指尖触到那片温凉，心头一颤，而秦蒹葭也似被烫到一般，猛地挣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娘子留步。”洛青舟的声音放柔，“昨日洛长天在画舫上放话，要向圣上参我科举舞弊，革去我的功名。此事关乎秦家，也关乎我，娘子就不想说些什么？”

秦蒹葭背对着他，身形微僵，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与我无关。”

可她的心声却清晰地传入洛青舟耳中：“洛长天心狠手辣，定然早有准备，科举的卷宗怕是被动了手脚，得想办法提前拦下，还有洛青舟的安危，不能让他出事。”

洛青舟松开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在意他，却不肯承认；她护着他，却要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究竟是为何？是秦家的处境让她身不由己，还是她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早膳过后，画舫忽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船老大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秦夫人，洛公子，不好了，河上巡防的官兵来了，说是要查船，说有人举报船上藏了钦犯。”

宋如月脸色一白，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钦犯？我们秦家怎会藏钦犯？定是洛家的人搞的鬼！”

洛青舟扶稳她，沉声道：“岳母莫慌，有我在。”

他起身走出舱外，只见船头站着一队身着铠甲的官兵，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千户，身后跟着的，正是白玉楼和洛家的管家。白玉楼见了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洛青舟，你可知罪？有人举报你科举舞弊，还私通叛党，今日我便奉洛大人之命，将你拿下，押送京城问罪！”

洛长天没来，却派了人来，显然是想在半路将他解决，永绝后患。洛青舟心头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千户大人，科举舞弊需有证据，私通叛党更是无稽之谈，不知大人有何凭证？”

那千户瞥了白玉楼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扬了扬：“这便是证据！此信是从你房中搜出的，乃是你与叛党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洛青舟扫了一眼那书信，字迹拙劣，纸页崭新，一看就是伪造的。他正欲辩驳，却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从舱内走出，秦蒹葭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卷卷宗，冷冷地看向那千户：“这封所谓的密信，纸是江南新出的云纹纸，墨是松烟墨，可洛青舟入赘我秦家半年，所用的纸皆是蜀中竹纸，墨是徽墨，千户大人连这点细节都未查清，便敢随意拿人？”

她的声音清冷，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那千户被她说得一愣，白玉楼忙道：“秦大小姐，你这是包庇钦犯！这洛青舟就是个赘婿，你何必为了他连累秦家？”

“他是我秦蒹葭的夫君。”秦蒹葭抬眼，眸子冷得像冰，“秦家的人，轮不到外人置喙。更何况，科举卷宗皆有备案，洛青舟的考卷字字珠玑，圣上亲点的状元，岂容尔等随意污蔑？”

她话音刚落，便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那是长公主的令牌。那千户见了令牌，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不知长公主殿下庇佑，多有冒犯，还望洛公子恕罪！”

白玉楼也慌了神，他万万没想到，秦蒹葭竟会有长公主的令牌，更没想到，她会为了洛青舟，不惜搬出长公主。

洛青舟看着身侧的秦蒹葭，她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模样，可他却看到，她的指尖微微泛白，显然是动了气。他能听到她的心声，那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还好提前备了长公主的令牌，不然今日怕是难脱身，洛青舟这傻子，就知道硬扛，也不知道先想想办法。”

心头的暖意像潮水般涌来，将那些因她的冷漠而起的委屈，尽数淹没。原来她一直都在默默为他筹谋，原来她的冰冷，不过是一层保护色。

官兵们灰溜溜地走了，白玉楼也被千户押着，临走前，他怨毒地瞪着洛青舟，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洛青舟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秦蒹葭身上。

舱外的风依旧冷，可洛青舟的心头，却暖烘烘的。他走上前，轻声道：“多谢娘子。”

秦蒹葭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我只是不想秦家被你连累。”

说完，便要转身回舱，却又被洛青舟拉住。这一次，他没有松手，而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子一僵，挣扎了几下，却被他抱得更紧。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武者的气息，将她周身的寒意都驱散了。

“蒹葭。”洛青舟的声音贴在她耳边，低沉而温柔，“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不必装着冷漠。生母惨死，我孑然一身穿越而来，入赘秦家，本以为只是权宜之计，可遇见了你，遇见了岳母和微墨，我才知道，这世间还有值得我守护的东西。”

“洛家的仇，我会报，秦家的难，我会解，你的秘密，我可以等。只是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是穿越而来的孤独，是背负血海深仇的疲惫，是渴望温暖的真心。秦蒹葭的身子渐渐软下来，不再挣扎，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底的寒冰，一点点融化。

她没有说话，可洛青舟却听到了她的心声，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丝哽咽：“傻子，我从未想过推开你。只是我身不由己，我的身份，我的使命，都不允许我与你相守。可每次看到你被人欺负，看到你为秦家奔波，我都控制不住自己……”

洛青舟的心头一酸，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晨雾散去，阳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画舫缓缓前行，载着满船的温暖，驶向远方。

他知道，前路依旧坎坷，洛长天不会善罢甘休，成国府的势力依旧庞大，她的秘密也依旧迷雾重重。可只要她在身边，只要这份心意彼此知晓，纵使前路漫漫，寒舟渡水，他也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心尖上，有了一点柔，一点暖，那是支撑他走过漫漫长夜，越过刀山火海的，唯一的光。

船舱内，秦微墨扒着门框，看着船头相拥的两人，偷偷笑了，眼底的水汽散去，只剩下欢喜。宋如月站在她身后，抹着眼角，嘴角却扬着欣慰的笑。丫鬟们站在一旁，窃窃私语，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嘲笑，只剩下恭敬。

而神魂空间里，一道清冷的身影立在云雾中，望着外界相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指尖轻轻捻诀，那枚藏在洛青舟玉佩中的神魂印记，微微发烫。

这世间最好的缘分，大抵就是，你在人前护我周全，我在身后为你筹谋，你懂我的冷漠，我知你的脆弱，纵使前路风雨兼程，也愿与你携手，寒舟渡暖，岁岁年年。

第十七章 寒舟渡暖，心尖一点柔

第十七章寒舟渡暖，心尖一点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