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寒江夜泊心向暖，风雨同舟意难平

暮秋的寒江被暮色浸得发沉，洛青舟立在画舫船头，指尖触到的船舷凉得刺骨，像极了秦蒹葭平日里看他的眼神。江风卷着水雾拍在脸上，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冷，他拢了拢衣襟，耳畔却还回响着方才岳母宋如月那句带着试探的话：“青舟，秦家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你若想走，我便让人备些盘缠，你寻个安稳地界，往后便与秦家无干吧。”

他能听到人心声的本事，在那一刻将宋如月心底的焦灼与不忍放大了无数倍——那是怕他被洛家仇人牵连，怕这好不容易寻来的金龟婿折在秦家的烂摊子里，更怕自己那冷心冷肺的大女儿终究留不住这颗真心。洛青舟当时只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岳母说笑了，我既入赘秦家，便是秦家的人，生是秦家婿，死是秦家鬼，哪有危难临头独自脱身的道理。”

这话落时，他瞥见秦蒹葭立在舱门处，素白的衣袂被风拂动，那张绝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洛青舟却从她微蹙的眉峰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他认得那抹波动，那是他前些日子被洛家长房的人暗算，心口挨了一掌时，她暗中渡来一缕灵力护他心脉时，也曾有过的模样。

入赘秦家半年，洛青舟从最初只想做个安稳赘婿，偷偷修炼攒实力的心思，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变了模样。他见过秦蒹葭看似痴傻时，会在无人处对着院中的寒梅静坐半宿；见过她元神出窍指点自己修炼时，声音清冷却字字珠玑，将晦涩的功法拆解得通俗易懂；也见过她在洛家来人挑衅时，看似无意地挡在他身前，那柄从不离身的玉簪，在袖中隐隐泛着寒光。

世人都说秦蒹葭是个傻子，不会说话不会笑，可洛青舟知道，她只是被那断情绝性的功法困住了心，像一朵开在冰山之巅的雪莲，看似冰冷，却藏着最纯粹的坚韧。他曾无数次想过，若是没有那劳什子功法，若是秦家没有卷入朝堂的纷争，她会不会也能像寻常女子一般，笑靥如花，软语温存。

“姐夫，风大，回舱吧。”

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秦微墨裹着厚厚的狐裘，被夏蝉扶着走了过来。她身子弱，经不得江风，才站了片刻，脸颊便泛上一层病态的苍白，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很，定定地看着洛青舟，带着全然的信任。

洛青舟转过身，伸手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指尖触到她脖颈的肌肤，凉得像块温玉：“怎么不在舱内歇着？大夫不是说你需得静养。”

“心里不安，便想来寻姐夫说说话。”秦微墨轻轻咳了两声，夏蝉立刻上前替她顺气，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焦急，洛青舟看在眼里，心中微暖。这秦府的人，个个都藏着心思，却也个个都有自己的温柔，百灵的娇俏贴心，夏蝉的沉默守护，秦微墨的聪慧通透，还有那看似冷漠的秦蒹葭，藏在深处的在意，都让他这异世孤魂，有了一丝归处的暖意。

他扶着秦微墨往舱内走，夏蝉落后半步，洛青舟的耳畔，却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心声：“公子今日若真走了，我便提剑去洛家，斩了那些杂碎，再寻公子回来。”

洛青舟唇角微扬，这外冷内热的小丫头，总是用最冰冷的模样，做最暖心的事。那日他在洛家祠堂被洛长天围堵，便是夏蝉一袭黑衣，一剑封喉，杀出一条血路，护着他脱身，彼时她肩头中了一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淡道：“公子无事便好。”

舱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江夜色判若两个世界。宋如月正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账目唉声叹气，画舫的船费本就昂贵，再加上秦微墨的汤药钱，秦家如今囊中羞涩，已是捉襟见肘。洛青舟扫了一眼账目，心中已有计较，他穿越而来，凭着现代的知识，随手写的几首诗词，早已在江南文人圈中流传，这画舫上的诗会，便是他的机会。

“岳母，无需忧心，这船费，青舟自有办法。”洛青舟说着，将自己的想法道来，宋如月眼中先是疑惑，随即化为惊喜，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可那诗会的才子，皆是江南名流，你初出茅庐，怕是难敌。”

“岳母放心，青舟虽不才，却也略通诗词。”洛青舟语气平淡，心中却自有底气，他知道，这诗会之上，不仅有江南才子，还有洛家的人，洛长天的好友白玉楼，定然会在此处等着刁难他。

果不其然，入夜之后，画舫上的诗会拉开帷幕，灯火璀璨，映得江面波光粼粼，丝竹之声绕梁，满船的文人雅士吟诗作对，好不热闹。洛青舟刚入会场，便感受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来自于主位旁的白玉楼。

白玉楼身着锦袍，面如冠玉，手中摇着折扇，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见洛青舟进来，便故作惊讶地扬声道：“这不是洛家的赘婿吗？秦家都落得这般田地了，还有心思来参加诗会？莫不是来蹭酒喝的？”

话音落下，满场哄笑，那些文人雅士看向洛青舟的目光，带着鄙夷与轻视，赘婿本就地位低下，更何况是个家道中落的秦家赘婿。洛青舟面色不变，缓步走到场中，目光扫过白玉楼，淡淡道：“白公子此言差矣，诗会本就是雅集，何来蹭酒一说？倒是白公子，身为江南才子，张口便是口舌之快，未免有失风度。”

白玉楼脸色一沉，他本想借着洛青舟的身份羞辱一番，却没想到被反将一军，当下便冷笑道：“牙尖嘴利罢了，敢不敢与我比试一番诗词？若是你输了，便从这画舫上跳下去，再也不许出现在江南文人圈中。”

“若是你输了呢？”洛青舟挑眉。

“我若输了，这画舫的船费，我白玉楼全包了，还向你赔礼道歉！”白玉楼胸有成竹，他自认江南诗词第一，岂会怕一个赘婿。

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纷纷等着看洛青舟出丑，宋如月在一旁捏着帕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秦微墨更是紧张地攥着洛青舟的衣袖，只有秦蒹葭，依旧立在角落，素手轻捻着玉簪，眸光平静地看着场中，可洛青舟却听到了她心底的声音：“莫要逞强。”

那四个字，轻得像一缕风，却直直撞进洛青舟的心底，漾起层层涟漪。他回头看了秦蒹葭一眼，对上她清冷的目光，唇角微扬，似是安抚，又似是笃定。

白玉楼率先作诗，一首咏秋江的七律，辞藻华丽，意境优美，引得满场喝彩，他得意地看着洛青舟，眼中满是挑衅。洛青舟负手而立，江风从窗棂涌入，吹动他的衣袂，他望着窗外的寒江夜色，心中思绪翻涌，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经历交织，口中缓缓吟出：“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一句落下，满场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洛青舟，白玉楼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洛青舟没有停顿，继续吟道：“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短短四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一股睥睨风雪的傲骨，一股于寒冬中守望春天的坚韧，像极了此刻的秦家，像极了他洛青舟，纵使身陷泥泞，却依旧心向暖阳。

吟罢，满场寂静，唯有江风穿堂，丝竹声也停了下来。过了许久，才有人回过神来，忍不住赞叹：“好一句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好一个她在丛中笑！”

赞叹声此起彼伏，那些方才鄙夷洛青舟的文人雅士，此刻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敬佩，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花魁花骨小姐，也眼中含着惊艳，起身道：“洛公子此词，意境高远，风骨卓然，此届诗会头名，非洛公子莫属。”

白玉楼的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赘婿碾压得体无完肤，他不甘心，嘶声吼道：“你这定是抄袭！你一个赘婿，怎会写出如此佳作！定是抄袭了前人的作品！”

“白公子说话可要讲证据。”洛青舟目光冰冷，“若是白公子能找出此词的出处，洛青舟甘愿从画舫跳下，若是找不出，便是污蔑，按大炎律，当掌嘴三十，登门赔罪。”

白玉楼语塞，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哪本典籍中有此词，洛长天派来的人，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玉楼陷入窘境。最终，白玉楼在众人的鄙夷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诗会，洛青舟不仅赢下了诗会头名，免了画舫的船费，还让秦家在一众文人雅士面前，挣回了颜面。

回到船舱，宋如月拉着洛青舟的手，激动得眼眶泛红：“青舟，你真是秦家的福星啊！”

秦微墨也笑靥如花，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唯有秦蒹葭，依旧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看向洛青舟的目光，似乎柔和了几分，不再是全然的冰冷。

夜渐深，寒江之上，突然起了大风，画舫在江面上摇摇晃晃，舱外传来船夫的呼喊：“不好了，起大风了，船锚松了！”

众人皆是一惊，宋如月吓得脸色发白，秦微墨更是直接靠在了洛青舟身上，夏蝉立刻拔剑护在众人身前，百灵也收起了平日的娇俏，神色凝重地看着窗外。

洛青舟立刻起身，走到船头，江风呼啸，巨浪拍打着船身，船锚果然断了，画舫正顺着江水，往下游的礁石区飘去，若是撞上礁石，定然船毁人亡。

“所有人都到船舱中间来，抓好固定的物件！”洛青舟大喊一声，随即纵身一跃，跳到了船尾，手中抓着船桨，奋力地划着，想要稳住船身。江风太大，巨浪滔天，他的力气在这天地之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他却没有丝毫放弃，依旧拼尽全力。

他能听到身后众人的惊呼声，能听到宋如月的祈祷声，能听到秦微墨的担忧声，也能听到那道清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小心。”

洛青舟回头，只见秦蒹葭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船头，素白的身影在狂风巨浪中，显得那般单薄，却又那般坚定。她看着洛青舟，眼中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只有真切的担忧。

就在此时，一个巨浪猛地拍来，洛青舟被掀翻在地，额头磕在船舷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浑身无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飘至他身前，秦蒹葭的素手抚上他的额头，一缕温和的灵力涌入他的体内，瞬间抚平了他的伤痛。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额头的血迹时，微微一顿，洛青舟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在颤抖，能听到她心底的慌乱：“别出事。”

这三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淌遍洛青舟的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他抬手，握住了秦蒹葭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软，洛青舟紧紧地握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蒹葭，别怕，有我在，我们都会没事的。”

秦蒹葭的身子一僵，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握住自己的手，更没想到他会直呼自己的名字。她想要抽回手，却被洛青舟握得很紧，她抬眸，对上洛青舟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温柔，有坚定，有信任，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愫，像一束光，照进了她被功法冰封已久的心底。

那一刻，她心中的那道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洛青舟握着她的手，再次起身，借着她渡来的灵力，奋力地划着船桨，夏蝉与百灵也纷纷上前帮忙，宋如月带着秦微墨，在舱内稳住众人的情绪。狂风依旧，巨浪未停，可画舫上的众人，却没有了最初的慌乱，因为他们知道，有洛青舟在，有秦蒹葭在，他们便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江风渐渐小了，巨浪也平息了，画舫终于稳住了身形，漂到了一处平静的江湾。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洛青舟靠在船舷上，累得几乎脱力，额头的血迹已经干了，秦蒹葭依旧坐在他身旁，素手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污渍，动作轻柔，带着一丝笨拙，却无比认真。

洛青舟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蒹葭，谢谢你。”

秦蒹葭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随即别过脸，依旧没有说话，可却没有再抽回自己的手，任由洛青舟握着。

江湾的清晨，雾气缭绕，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江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芒。洛青舟握着秦蒹葭微凉的手，看着身边的众人，宋如月的笑容，秦微墨的依赖，夏蝉的安心，百灵的娇俏，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他本是异世孤魂，穿越而来，受尽冷眼，被逼入赘，本以为此生只能苟且偷生，却没想到，在这秦家，在这寒江之上，寻到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想要珍惜的情。

秦家的路，注定不会好走，洛家的仇，朝堂的纷争，还有秦蒹葭那断情绝性的功法，都像一座座大山，挡在他的面前。可洛青舟不怕，他知道，只要他心中的暖意还在，只要他身边的人还在，只要他与秦蒹葭，能这般风雨同舟，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融不化的冰。

他轻轻握紧了秦蒹葭的手，在心底默念：蒹葭，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解你功法之困，许你一世安稳。纵使前路风雨兼程，我亦与你，生死相随。

而秦蒹葭的心底，那道裂开的冰墙之下，一抹柔软的情愫，正悄然生根发芽，在这寒江的晨光里，迎着风，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