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秦府的宅院便已亮起烛火。福伯早早备好了探花郎的朝服，石青色的锦缎镶着银边，流云暗纹绣于襟摆，衬得立在镜前的洛青舟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江南的温润，多了几分京都朝堂的沉凝。
秦蒹葭站在一旁，指尖替他理了理微斜的衣领，动作轻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晨起的柔光消了她眉宇间的清冷，只剩满眼的缱绻。“朝堂不比江南，金銮殿上，字字句句皆需谨慎，洛家与柳乘风定会借机发难，你万事小心。”
洛青舟握住她替自己整理衣袍的手，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我晓得，你放心。昨日既敢与洛鸿远正面抗衡，今日便不惧金銮殿上的明枪暗箭。何况，我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若无实证，他们也不敢轻易置喙。”
话虽这般说，他却知晓，这金銮殿的门，一步跨进去，便是身不由己。洛家在京都经营多年，柳乘风权倾朝野，两人勾结，布下的天罗地网，岂会因一个探花郎的名头便轻易收网。可他不能退，身后是秦家的老弱，是护他的蒹葭，是母亲未报的血海深仇，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秦蒹葭看着他眼底的坚定，轻轻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珏，系在他的腰间，与母亲的玉佩挨在一起，温凉相触。“这是秦家的平安珏，我自小戴在身上，能挡灾避祸。今日戴在你身上，愿你平安归来。”
玉珏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洛青舟低头看着那枚雕着兰草的玉珏，心头一暖，鼻尖微酸。穿越异世，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将自己的平安符相赠，将满心的牵挂都系在他身上。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拥着，声音低沉温柔：“等我回来，陪你看京都的初雪。”
“好。”秦蒹葭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应下，这一个字，便成了两人今日最温柔的约定。
院外，福伯已备好了马车，宋如月扶着秦微墨站在廊下，小姑娘裹着厚厚的锦袄，小手攥着宋如月的衣袖，见洛青舟出来，忙扬起小脸：“姐夫，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和母亲、姐姐在家等你回来吃午饭。”
“放心，姐夫答应你，一定早点回来。”洛青舟揉了揉她的头顶，又对着宋如月躬身行礼，“岳母，今日之事，劳烦您照看好家中，若有洛家的人来捣乱，不必与他们硬拼，等我归来便是。”
宋如月点了点头，眼眶微红：“青舟，万事小心，秦家虽弱，却也永远是你的后盾。”
一句后盾，让洛青舟的心头愈发温热。从前在洛家，他是无人问津的庶子，如今在秦家，他却成了被所有人护着、盼着的姑爷。这份温暖，便是他今日在金銮殿上，一往无前的勇气。
马车缓缓驶出秦府，沿着京都的青石街道向皇宫而去。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已有了早行的车马，宫墙的朱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威严与肃穆。洛青舟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座巍峨的皇宫，指尖攥紧了腰间的两枚玉佩，温凉的触感让他心绪渐定。
马车行至宫门口，早已有其他新科进士等候在此，状元郎沈文渊与榜眼郎苏慕言站在最前面，两人皆是名门望族出身，衣着华贵，身边围了不少前来攀附的官员。见洛青舟到来，沈文渊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轻视，苏慕言则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洛青舟对此毫不在意，独自站在一旁，安静等候。他知晓，在这些名门望族眼中，他不过是个江南来的赘婿，纵使成了探花郎，也依旧入不了他们的眼。可他不在乎，今日的金銮殿，不是攀附权贵的地方，而是他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不多时，太监传旨，宣新科进士入宫谢恩。一行人跟着太监，穿过层层宫阙，走过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最终抵达金銮殿外。殿内传来一声“宣新科进士进殿”，众人躬身行礼，依次走入殿中。
金銮殿上，龙椅高坐，当今圣上萧景渊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严，身旁站着丞相柳乘风，身着紫色蟒袍，面容和蔼，眼底却藏着一丝阴鸷。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洛青舟抬眼扫过，竟在其中看到了洛鸿远的身影，他身着三品官服，站在文官之列，正用阴鸷的目光看着自己，显然是早有准备。
洛青舟心头一沉，却依旧面不改色，跟着众人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萧景渊的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的新科进士，最终落在洛青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洛青舟，你便是此次科举的探花郎？朕曾看过你的文章，笔力遒劲，见解独到，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圣上的亲口夸赞，让殿内的文武百官皆是一惊，看向洛青舟的目光瞬间变了。沈文渊与苏慕言的眼底闪过一丝嫉妒，洛鸿远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柳乘风也微微挑眉，似是没想到圣上竟会如此看重洛青舟。
洛青舟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偶有拙见，蒙陛下不弃，得以高中，心中感激不尽。”
“不必过谦。”萧景渊摆了摆手，又道，“此次科举，人才辈出，朕心甚慰。沈文渊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苏慕言为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洛青舟为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尔等皆需尽心竭力，辅佐朕治理天下。”
“臣等遵旨，谢陛下隆恩。”三人躬身行礼，领旨谢恩。
就在此时，洛鸿远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萧景渊抬眸：“洛卿有何事？”
“陛下，今日新科进士授官，本是大喜之事，可臣却要状告探花郎洛青舟，草菅人命，残害同族！”洛鸿远的声音洪亮，在金銮殿上炸开，满殿文武皆是哗然。
洛青舟眸光一冷，果然，洛鸿远还是忍不住发难了。
萧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洛鸿远：“洛卿，此话怎讲？洛青舟乃朕亲点的探花郎，你怎可随意污蔑？”
“臣不敢污蔑，所言句句属实。”洛鸿远抬头，指着洛青舟，“洛青舟本是洛家庶子，因入赘秦家，心怀不满，竟在江南运河之上，杀害洛家嫡子洛长天，还将洛家主母王氏掳走，严刑拷打。此等残害同族、目无王法之人，怎配入翰林院，怎配辅佐陛下？还请陛下明察，治洛青舟的死罪，以正朝纲！”
洛鸿远字字泣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殿内的官员皆是窃窃私语，看向洛青舟的目光多了几分质疑。柳乘风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洛尚书所言，臣也略有耳闻。洛长天乃洛家嫡子，颇有才名，如今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惋惜。洛青舟若真如洛尚书所言，残害同族，那便是目无王法，理应严惩。”
有了柳乘风的附和，洛鸿远的底气更足了，再次躬身：“还请陛下明察！”
沈文渊与苏慕言也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看洛青舟的笑话。在他们看来，洛青舟不过是个江南来的赘婿，纵使有圣上的看重，也敌不过洛家与丞相的联手。
金銮殿上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洛青舟身上，等着看他如何辩解。洛青舟却依旧面不改色，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字字清晰：“陛下，洛尚书所言，皆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哦？”萧景渊挑眉，“那你倒说说，洛卿所言，何处不实？”
“回陛下，洛长天并非臣所杀，而是臣自卫反击之下，罪有应得！”洛青舟抬眸，目光扫过洛鸿远与柳乘风，“洛长天仗着洛家之势，在江南为非作歹，此次科举，更是勾结考官，科举舞弊，妄图窃取功名。臣揭发其罪行，他便怀恨在心，联合洛家主母王氏，在运河之上派死士截杀臣与秦家众人，欲将臣等赶尽杀绝。臣为护家人性命，只得自卫反击，洛长天技不如人，当场伏诛，这何来残害同族一说？”
“你血口喷人！”洛鸿远厉声喝道，“长天乃洛家嫡子，怎会做出科举舞弊、截杀人命之事？定是你为了脱罪，故意编造谎言！”
“臣是否编造谎言，有证据为证！”洛青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叠纸，由太监呈给圣上，“陛下，这是洛长天科举舞弊的证据，有当年参与舞弊的考官亲笔供词，还有洛长天与考官往来的书信。另外，洛家派死士截杀臣等，有洛家的活口为证，洛家主母王氏乃是主谋之一，如今正被臣安置在秦府，陛下可派人前去传唤，一问便知真相。”
萧景渊接过纸张，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手中的朱笔重重拍在龙案上，怒声道：“放肆！洛长天竟敢在科举之上舞弊，视朝廷法度于无物，实在是胆大包天！”
殿内的文武百官皆是一惊，没想到洛长天竟真的敢科举舞弊，看向洛鸿远的目光瞬间变了。洛鸿远的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忙躬身道：“陛下，臣不知此事，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教子无方？”萧景渊冷笑，“洛卿，洛长天在江南为非作歹，截杀新科探花，你身为洛家主宗，身为朝廷尚书，竟说不知？朕看，你怕是不仅教子无方，更是纵容子弟，目无王法！”
一番话，说得洛鸿远哑口无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直呼罪该万死。
柳乘风见势不妙，忙出列替洛鸿远求情：“陛下，洛尚书虽教子无方，却也是忠心耿耿，为国效力多年。如今洛长天已死，不如饶过洛尚书这一次，让他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洛青舟适时开口，“陛下，柳丞相此言差矣。洛鸿远不仅纵容洛长天为非作歹，更是与柳丞相勾结，诬告秦家，致使秦家败落，家破人亡。臣这里，还有洛鸿远与柳丞相往来的书信，足以证明二人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说着，洛青舟又掏出一叠书信，呈给圣上。萧景渊翻看过后，脸色愈发阴沉，目光扫过柳乘风，带着浓浓的寒意：“柳乘风，洛鸿远，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结党营私，诬告忠良，视朕如无物！”
柳乘风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万万没想到，洛青舟竟会握有他与洛鸿远往来的书信。这些书信皆是他二人暗中通信所用，极为隐秘，洛青舟又是如何得到的？
其实，这些书信，皆是秦蒹葭暗中收集而来。秦家败落之时，她便知晓是柳乘风与洛鸿远联手所为，故而暗中派人收集二人的罪证，只为今日，能给他们致命一击。
金銮殿上，一片寂静，文武百官皆是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洛鸿远与柳乘风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洛青舟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洛鸿远纵容王氏害死他的母亲，柳乘风勾结洛家诬告秦家，这笔笔旧账，今日总算是讨回了一点。
萧景渊沉默了许久，最终开口，声音冰冷：“洛鸿远，教子无方，结党营私，诬告忠良，着即削去尚书之职，打入天牢，等候发落！柳乘风，身为丞相，知法犯法，结党营私，着即削去丞相之职，暂居府中，听候处置！”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洛鸿远与柳乘风连连磕头，可萧景渊却不再看他们一眼，挥手让侍卫将二人拖了下去。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皆是心惊，谁也没想到，今日的谢恩大典，竟会变成一场朝堂清洗。新科探花郎洛青舟，仅凭一己之力，便扳倒了尚书与丞相，这份胆识与谋略，实在令人敬畏。沈文渊与苏慕言看着洛青舟的背影，眼底的轻视早已变成了忌惮。
萧景渊的目光再次落在洛青舟身上，眼中的寒意散去，多了几分赞许：“洛青舟，你不畏权贵，据实上奏，扳倒奸佞，护得忠良，朕心甚慰。今日便升你为翰林院修撰，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以资鼓励。”
“臣谢陛下隆恩！”洛青舟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没有半分得意。他知道，今日扳倒洛鸿远与柳乘风，不过是第一步，洛家的余党，柳乘风的势力，依旧在京都盘踞，前路依旧艰险。
可他不怕，今日在金銮殿上，他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自己，也让圣上看到了他的忠心。从今往后，他便有了在京都立足的资本，有了护着秦家的底气。
谢恩大典结束，文武百官陆续退朝，不少官员纷纷上前，向洛青舟攀附示好，洛青舟皆是淡淡应对，不卑不亢。状元郎沈文渊与榜眼郎苏慕言也上前，对着洛青舟拱手行礼，语气中满是恭敬：“洛兄，今日之事，实在是佩服。”
洛青舟淡淡颔首：“沈兄，苏兄，客气了。”
待众人散去，洛青舟独自走出金銮殿，宫墙的朱红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晨雾早已散去，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耀眼。他低头看着腰间的两枚玉佩，一枚是母亲的遗物，一枚是蒹葭的平安符，温凉相触，便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他快步走出皇宫，宫门口，福伯早已等候在此，见洛青舟出来，忙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喜色：“姑爷，您可算出来了，奴才听说，您扳倒了洛尚书和柳丞相，圣上还升了您的官，真是太厉害了！”
洛青舟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道：“快，回家，她们还在等我吃午饭。”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向着秦府而去。洛青舟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京都的街道，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银光。他知道，京都的风雨，从未停止，可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家中有蒹葭的等待，有岳母的期盼，有微墨的笑颜，这份温暖，便足以让他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雨，让他在这权力的中心，一往无前，护得自己想护的人，守得自己想守的道。
马车行至秦府门口，洛青舟远远便看到，秦蒹葭站在府门口的廊下，身着素色衣裙，青丝高挽，正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眉眼间满是期盼。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美得像一幅温柔的画。
洛青舟跳下马车，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拥着，声音温柔：“蒹葭，我回来了。”
秦蒹葭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微酸，轻轻应道：“欢迎回家。”
院内，宋如月扶着秦微墨站在廊下，小姑娘见洛青舟回来，忙扬起小脸，笑着喊道：“姐夫，你回来啦！我们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鱼，还热着呢！”
洛青舟看着眼前的家人，看着院中温暖的阳光，心头满是踏实。这世间最好的风景，莫过于此，历经风雨，依旧有人等你回家，历经艰险，依旧有人陪在你身边。
京都的初雪，或许很快便会落下，可只要身边有彼此，便无惧风雪，因为心有归处，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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