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画舫行至京都码头时,已是三日后的晌午。冬日的暖阳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码头来往的车马行人,喧嚣热闹,却又透着京都独有的肃穆威严。洛青舟立在船头,望着那座巍峨矗立的城门,朱红漆色,鎏金铜钉,城门上方“天启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压得人心头微沉。
这便是大启王朝的京都,权力的中心,繁华的表象下,藏着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洛家的根扎在这里,朝堂的纷争绕在这里,他这趟来,既是赴探花郎的任,也是来算一笔笔旧账,护一方方亲人。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温凉的玉意透过衣料贴在心口,洛青舟侧头看向身侧的秦蒹葭,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素色衣裙,青丝高挽,眉眼间凝着淡淡的沉静,可洛青舟却看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蜷,似是也对这京都有着难言的忌惮。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别怕,有我。”
秦蒹葭抬眸看他,眼底映着码头的人潮,也映着他坚定的眉眼,耳尖微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挣开他的手。她的手依旧微凉,却在他的掌心慢慢舒展,那一点柔软的回应,让洛青舟心头的沉郁散了大半。
穿越异世,从一无所有到如今身边有她,有岳母,有微墨,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
“姐夫,姐姐,你们看,那是不是来接我们的人?”秦微墨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打破了两人间的静谧,小姑娘被宋如月扶着,小脸依旧苍白,却难掩对京都的好奇,伸手指着码头不远处的一辆青篷马车,马车旁立着两个身着秦家旧仆服饰的人,正踮着脚往画舫的方向望。
宋如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底露出一丝暖意:“是福伯,没想到他竟真的在京都等着我们。”
福伯是秦老爷子生前的贴身管家,秦家败落时,被秦蒹葭安排去了京都打理仅剩的产业,如今见着故人,宋如月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
画舫靠岸,秦家的家丁忙着搬运行李,福伯快步迎上来,对着宋如月和秦蒹葭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哽咽:“老夫人,小姐,奴才总算把你们盼来了。”抬眼看到洛青舟时,福伯的目光顿了顿,随即也恭敬行礼,“姑爷。”
从前福伯对这入赘的姑爷,虽不敢怠慢,却也带着几分轻视,可如今知晓洛青舟科举夺魁成了探花郎,又护着秦家一路从江南到京都,眼底只剩敬畏。
洛青舟微微颔首,拍了拍福伯的肩膀:“辛苦你了,京都这边,可有什么动静?”
福伯直起身,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姑爷,小姐,洛家那边早有动静了,洛家主宗洛鸿远得知洛长天少爷的死讯后,大发雷霆,在府中骂了整整一日,还放话出来,说要让姑爷血债血偿。这几日,秦家在京都的几处铺子,也被人暗中使了绊子,不是被查税,就是被寻滋,想来都是洛家的手笔。”
洛青舟眸光一沉,洛鸿远,洛家现任家主,他的大伯,当年母亲被王氏所害,洛鸿远虽未直接动手,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为了洛家的颜面,压下了所有风声,这笔账,他早晚会算。
“还有,”福伯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又道,“朝堂上也不太平,丞相柳乘风与洛家素有往来,听闻探花郎是姑爷,柳丞相那边似是也有不满,怕是会在朝堂上给姑爷使绊子。”
柳乘风,大启王朝的丞相,权倾朝野,洛家能在京都立足,少不了他的扶持,如今洛青舟成了探花郎,入了朝堂,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宋如月的脸色瞬间白了:“这可如何是好?洛家本就势大,又有丞相撑腰,青舟这刚入朝堂,怕是难啊。”
“岳母放心。”洛青舟扶着她的胳膊,声音沉稳,“洛家虽势大,却也并非无懈可击,柳乘风看似权倾朝野,朝堂上也有不少人看不惯他的作派。我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他们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在明面上太过放肆。至于秦家的铺子,先暂且关了,避避风头,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讨回来。”
他的话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让宋如月和福伯都稍稍安定下来。秦蒹葭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暗中护着的少年了】。
洛青舟听到她的心声,心头微暖,低头看她,两人目光相撞,皆是会心一笑,所有的默契,都藏在这一眼之中。
一行人上了福伯安排的马车,马车缓缓驶离码头,向着秦家在京都的宅院而去。京都的街道比江南繁华得多,两旁商铺林立,车马如龙,只是行在路上,洛青舟总觉得有几道目光暗中跟着,似是监视,又似是窥探,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洛家的人。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边的人群,在一处茶肆的二楼,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青色锦袍,眉眼阴鸷,正是洛家的二公子,洛云。洛云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挑衅意味十足。
洛青舟眸光一冷,放下车帘,指尖凝出一丝神魂之力,悄无声息地向着茶肆二楼射去。茶肆二楼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声响,洛青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洛云,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怎么了?”秦蒹葭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没什么,”洛青舟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只是遇到了一只不长眼的苍蝇。”
秦蒹葭眉眼微挑,知晓他定是出手教训了洛家的人,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似是提醒,又似是安慰。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宅院前,宅院的门楣上挂着“秦府”的牌匾,虽有些陈旧,却依旧透着世家的底蕴。这是秦家在京都的老宅,秦老爷子在世时,偶尔会来小住,如今成了秦家众人在京都的容身之所。
进了宅院,院中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是少了几分人气,福伯解释道:“奴才怕洛家的人来捣乱,把下人都遣散了,只留了两个心腹守着,等老夫人和小姐来了,再慢慢添置。”
宋如月点了点头,看着这熟悉的宅院,眼底闪过一丝唏嘘,秦家曾在京都风光无限,如今却只能屈居在这小小的老宅,心中难免酸涩。
洛青舟看在眼里,轻声道:“岳母,今日先好好歇息,明日我便入宫谢恩,赴翰林院的任。等我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定让秦家重回往日风光。”
他的话掷地有声,宋如月看着他,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好,好,青舟,委屈你了,替秦家扛了这么多。”
“岳母说的哪里话,”洛青舟笑了笑,“我是秦家的姑爷,秦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旁的秦微墨拉着洛青舟的衣袖,小声道:“姐夫,你一定会成为大官的,到时候没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洛青舟揉了揉她的头顶,笑着应道:“好,听微墨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融融的,秦微墨靠在宋如月怀里睡着了,宋如月也眯着眼小憩,洛青舟和秦蒹葭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相对无言,却并不尴尬。
洛青舟看着秦蒹葭,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美得像一幅静止的画。他忽然想起初遇时,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婚轿里,面无表情,对他满是疏离,如今,她却愿意靠在他的怀里,愿意与他并肩面对风雨。
“蒹葭,”他轻声唤她,“初遇时,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嫁给我?”
秦蒹葭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不后悔。”
洛青舟心头一颤,追问:“为何?”
她合上书卷,看着他,眉眼柔和,“从你替微墨挡下洛玉的那一拳开始,我便知道,你不是表面上那般窝囊。后来看到你为了母亲的遗物默默修炼,看到你在科举考场上意气风发,我便知道,我没有嫁错人。”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道暖流,淌进洛青舟的心底,酸涩与温暖交织在一起。穿越至今,他听过太多的嘲讽,看过太多的冷眼,唯有她,始终相信他,始终护着他,始终看到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仿佛要将这半年来的所有思念与委屈,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蒹葭,有你在,真好。”
秦蒹葭靠在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放任自己的温柔。
这份温馨,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福伯快步跑进来,神色慌张:“姑爷,小姐,不好了,洛家的人来了,就在府门外,还带着京兆尹的人,说要拿人!”
洛青舟眸光一沉,松开秦蒹葭,起身道:“来得倒快。”
秦蒹葭也站起身,眼底凝起冷光,“怕是早有预谋,想借着京兆尹的手,给你一个下马威。”
洛青舟点头,对福伯道:“开门,我倒要看看,洛家想玩什么花样。”
一行人走到府门口,只见府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洛鸿远站在最前面,身着紫色锦袍,面容威严,眉眼间满是阴鸷,身旁站着京兆尹李大人,还有十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虎视眈眈。
洛鸿远看到洛青舟,冷哼一声:“洛青舟,你这个逆子,杀我洛家嫡子,残害同族,今日京兆尹李大人在此,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李大人上前一步,面无表情道:“洛探花,有人状告你故意杀人,还请随本官回京兆尹府一趟,配合调查。”
洛青舟冷笑,目光扫过洛鸿远:“大伯说我杀了洛长天,可有证据?洛长天勾结证据?洛长天勾结权贵,科举舞弊,还派人截杀我秦家众人,我不过是自卫反击,何来故意杀人一说?倒是大伯,纵容子弟为非作歹,如今还想颠倒黑白,就不怕圣上知晓,治你一个教家不严之罪?”
他的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入围观百姓的耳中,众人皆是哗然,看向洛鸿远的目光,多了几分质疑。
洛鸿远的脸色瞬间铁青:“你血口喷人!洛长天乃是洛家嫡子,岂会做出这等事来?定是你为了脱罪,故意编造谎言!”
“我是否编造谎言,一查便知。”洛青舟目光看向李大人,“李大人,洛长天科举舞弊,有考场的考官为证,截杀我秦家众人,有洛家的活口为证,甚至连洛家主母王氏,如今都在我府中,她乃是主谋之一,李大人若想调查,不如先问问她。”
说着,洛青舟示意家丁,将被捆着的王氏带了出来。王氏依旧昏昏沉沉,被冷水泼醒后,看到洛鸿远,眼中满是恐惧,哭喊着:“家主,救我,救我,是洛青舟杀了长天,你一定要为长天报仇啊!”
洛青舟冷笑:“王氏,你害我母亲性命,纵容洛玉欺辱我,如今又教唆洛长天截杀我秦家众人,桩桩件件,皆是铁证,你还想狡辩?”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叠纸,扔在李大人面前:“这是洛长天科举舞弊的证据,还有洛家勾结丞相柳乘风,诬告秦家的书信,李大人可以看看,洛家到底是何等嘴脸!”
李大人拿起纸张,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这些证据条条属实,容不得他不信。他看了看洛鸿远,又看了看洛青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鸿远见势不妙,厉声喝道:“洛青舟,你竟敢伪造证据,污蔑洛家!李大人,你莫要被他骗了!”
“我是否伪造证据,圣上自有明断。”洛青舟目光坚定,“今日我乃圣上亲点的探花郎,明日便要入宫谢恩,李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我一同入宫,让圣上定夺!”
这话一出,李大人瞬间慌了,洛青舟乃是圣上看中的人才,他若是真的将人带回京兆尹府,怕是会得罪圣上,洛鸿远虽势大,可终究比不上圣上的龙威。
洛鸿远也没想到洛青舟竟会搬出圣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可奈何。
洛青舟看着洛鸿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大伯,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了。洛家欠我的,欠秦家的,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从今往后,京都的天,该变一变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洛鸿远竟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李大人见状,忙打圆场:“洛探花说的是,想来是一场误会,本官今日便先回去,待日后查清真相,再给洛家和秦府一个交代。”说着,便带着衙役匆匆离去。
洛鸿远看着李大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洛青舟,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再放肆,只能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洛家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百姓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府门口恢复了平静,只是那股风雨欲来的气息,却愈发浓重。
宋如月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还好青舟你有准备。”
洛青舟摇了摇头,眼底凝着沉郁:“这只是开始,洛鸿远不会善罢甘休,柳乘风也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秦蒹葭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坚定:“不管多难,我都陪着你。”
洛青舟低头看她,目光柔和,所有的沉郁,都在她的目光中消散。他知道,京都的风雨,才刚刚开始,可只要身边有她,有家人,他便无所畏惧。
天启门的钟声远远传来,回荡在京都的上空,像是在预示着,这座繁华的都城,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而洛青舟,这位从江南来的探花郎,终将在这权力的中心,掀起一场惊涛骇浪,护他想护的人,守他想守的道,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