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画舫破开晨雾,将一夜的血色与纷乱揉进粼粼水波里。天刚蒙蒙亮,舱外的寒气裹着水汽钻进来,洛青舟先醒了,掌心还覆着秦蒹葭微凉的手,她靠在他肩头睡得安稳,长长的睫羽垂落,扫过眼下淡淡的青影,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易碎的柔和。
他轻轻抽回手,替她掖好滑落的锦被,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温软的触感让心头漾起细碎的暖意。昨夜洛长天伏诛,王氏昏死被捆在底舱,洛家的打手非死即伤,秦家的家丁虽有轻伤,却无性命之忧,一场祸事终是有惊无险。只是他知晓,这不过是洛家报复的开端,洛长天虽死,洛家主宗尚在京都,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洛青舟起身披衣,走到舱外的廊下,晨风吹散了他眼底的温柔,凝起一层沉凝。母亲的玉佩被他系在腰间,贴着心口,温凉的玉意总能让他心绪安定。他抬手抚上玉佩,耳边忽然响起秦蒹葭清冷的声音:“晨起露重,怎么不多歇片刻?”
回头时,她已立在舱门处,身上穿着素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还有未散的倦意,却依旧难掩清丽。洛青舟走上前,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指尖替她拢了拢领口:“想着洛家的事,睡不着。洛长天死了,洛家主宗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到了京都,怕是步步难行。”
秦蒹葭抬眸看他,眼底映着晨雾中的天光,声音轻却坚定:“我知道。但秦家虽败,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秦家的人脉,还有几分用处。再者,你科举夺魁,圣上亲点的探花郎,洛家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在明面上动你。”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洛青舟心头微松,却也知晓这不过是表面的安稳。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缕晨霜,指尖触到她的发丝,柔软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秦蒹葭的耳尖倏地红了,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却没有躲开他的触碰。
洛青舟的心头一颤,这半年来,他见惯了她的冰冷疏离,见惯了她的不动声色,这般不经意的亲近,竟让他觉得鼻尖微酸。穿越异世,孑然一身,从洛家的弃子到秦家的赘婿,从人人耻笑到科举探花,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有她,始终在暗中护着他,陪着他,像一道微光,照进他灰暗的岁月。
“蒹葭,”他轻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昨夜,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挡下那枚毒针,谢谢你陪我修炼神魂,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从未离开。
秦蒹葭的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可洛青舟却听到了她的心声,【傻瓜,我是你的娘子,护着你,本就是应该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洛青舟的心头暖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委屈与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微凉,却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晨雾中的寒意。
“姐夫,姐姐,你们都在这儿呀。”秦微墨的声音带着晨起的软糯,从身后传来,她裹着厚厚的锦袄,被宋如月扶着,小脸依旧有些苍白,却比昨日精神了许多。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小姑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偷偷扯了扯宋如月的衣袖,宋如月笑着瞪了她一眼,眼底却满是欣慰。
洛青舟松开秦蒹葭的手,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走上前扶着秦微墨:“今日感觉如何?还咳吗?”
“好多啦,姐夫,”秦微墨摇了摇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袖,“母亲熬了粥,让我来请你们回去吃。”
几人回了内舱,粥香袅袅,暖了一舱的寒气。宋如月坐在桌前,看着洛青舟和秦蒹葭,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担忧:“青舟,昨夜的事,虽说是洛家先挑事,可终究是出了人命,洛长天还是洛家的嫡子,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到了京都,凡事都要小心,不可冲动。”
“岳母放心,我有数。”洛青舟颔首,舀了一勺粥递给秦微墨,“洛家若敢来犯,我自然不会任人宰割,只是如今身在漕运之上,离京都还有几日路程,倒是要先防着洛家的余党暗中报复。”
宋如月点头:“我已让秦家的老仆去安排了,让他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在船外守着,日夜轮换,确保万无一失。”
一顿早饭,吃得温馨又安稳,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似乎都在这一碗热粥里消散了。饭后,洛青舟去底舱看了王氏,她依旧昏着,额头的伤口已被包扎好,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洛家的几个活口被捆在一旁,瑟瑟发抖,见了洛青舟,眼里满是恐惧。
“看好她们,别让她们寻了短见,也别让她们跑了。”洛青舟对守着的家丁吩咐对守着的家丁吩咐道,声音冷冽,“到了京都,把王氏交给京兆尹,洛长天科举舞弊,勾结权贵,还有害我母亲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让她亲口认下。”
家丁应声,洛青舟转身离开,眼底没有半分怜悯。王氏害他母亲,纵容洛玉欺辱他多年,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回到舱内,秦蒹葭正坐在案前,铺着宣纸,研着墨。见他进来,她抬眸道:“闲来无事,想着写几封书信,寄给京都的几位世伯,他们与父亲交情深厚,如今秦家落难,他们或许能帮上几分忙。”
洛青舟走上前,看着她执笔的手,纤细白皙,笔下的字迹娟秀却不失风骨,像她的人一般,清冷中藏着锋芒。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我来帮你研墨。”
秦蒹葭的手顿了一下,任由他按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清冽的草木气息,心头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她写书信,他研墨,烛光映着两人的身影,落在窗纸上,交叠在一起,温馨得不像话。
这一日,画舫行得安稳,没有再出什么事端。洛青舟陪着秦微墨说话,教她认几个字,又陪着宋如月聊些京都的琐事,余下的时间,便守在秦蒹葭身边,看她写字,听她说话,偶尔替她研墨添茶,时光慢得像运河里的流水,温柔又缱绻。
只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持续太久。入夜,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住,运河上起了大风,吹得画舫摇摇晃晃,船舷的铜铃被风吹得乱响,没了往日的清脆,反倒透着几分诡异。
洛青舟正坐在案前修炼神魂,忽然心头一紧,一股浓烈的杀气从船底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神魂之力扩散开来,瞬间便察觉到船底藏着十几名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气息阴鸷,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蒹葭,小心!”洛青舟低喝一声,身形一闪,挡在秦蒹葭身前。秦蒹葭也瞬间反应过来,袖中飞出数枚银针,警惕地看着舱门。
砰的一声,舱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名黑衣人手持长刀,闯了进来,刀光映着他们脸上的黑布,显得格外狰狞。“洛青舟,拿命来!”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长刀劈向洛青舟,刀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
洛青舟眸光一沉,神魂之力运转,指尖凝出淡蓝色的光刃,与黑衣人相撞在一起。金属交鸣之声划破夜空,震得舱内的烛火摇曳不定。秦蒹葭也出手了,她的身手极快,银针翻飞,招招直取黑衣人的要害,看似柔弱的身影,却透着惊人的锋芒。
“保护夫人和小姐!”洛青舟对闻声赶来的秦家家丁喝道,自己则迎着黑衣人冲了出去。舱外,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个个都是炼脏境以上的修为,显然是洛家花重金请来的死士。
洛青舟的神魂之力与武学修为融合,招式又快又狠,光刃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可对方人数众多,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源源不断,洛青舟渐渐觉得体内的神魂之力消耗过快,手臂也被长刀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
秦蒹葭见他受伤,心头一紧,出手愈发凌厉,银针穿透一名黑衣人的喉咙,她纵身跃到洛青舟身边,替他挡下身后的一刀,“你怎么样?”
“无妨,小伤。”洛青舟摇头,指尖凝出光刃,劈向身前的黑衣人,“这些人都是死士,不怕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想办法突围。”
秦蒹葭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笛,放在唇边,吹了起来。笛声清越,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杀气,运河的水面忽然翻起巨浪,几名靠近船边的黑衣人被巨浪卷走,瞬间便没了踪影。
洛青舟心头一惊,他竟不知秦蒹葭还有这般本事。笛声阵阵,黑衣人被笛声扰了心神,动作慢了几分,洛青舟趁机出手,神魂之力全力运转,光刃横扫,几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低喝一声:“撤!”余下的黑衣人闻言,纷纷转身,想跳河逃走。“想走?没那么容易!”洛青舟冷笑,身形一闪,追了上去,光刃劈出,将为首的黑衣人拦了下来。
“你是谁?洛家主宗派来的?”洛青舟冷声问道,光刃抵在黑衣人的脖颈处,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取了他的性命。
黑衣人梗着脖子,冷哼一声:“洛青舟,你杀了洛公子,洛家主宗绝不会放过你,今日算你走运,他日到了京都,定要你碎尸万段!”
洛青舟眸光一沉,指尖用力,光刃划破黑衣人的脖颈,鲜血溅出,黑衣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余下的黑衣人逃得无影无踪,运河上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还有画舫上摇摇欲坠的烛火。
洛青舟转身回到舱内,秦蒹葭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帕子,替他擦拭手臂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的伤口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藏着浓浓的担忧,洛青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倒是你,方才的笛声,是什么功夫?”
秦蒹葭抬眸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秦家的祖传秘术,以笛声引动水势,只是修炼不易,且伤元气,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用。”
洛青舟点了点头,知晓她定是为了护他,才不惜损耗元气动用秘术。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蒹葭,委屈你了。”
委屈你嫁给我这个赘婿,委屈你暗中护着我,委屈你为了我,不惜损耗元气,不惜与洛家为敌。
秦蒹葭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轻轻靠在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轻得像蚊蚋:“不委屈。”
从她决定嫁给他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在暗中看到他为了母亲的遗物默默流泪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这个男人,值得她所有的付出。
舱外的大风依旧,乌云却渐渐散去,月色透过云层,洒在运河上,泛着银光。宋如月和秦微墨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秦微墨拉着宋如月的手,小声道:“母亲,姐夫和姐姐真好。”
宋如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是啊,真好。”
洛青舟抱着秦蒹葭,感受着怀中人的温软,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兰草香,心头满是踏实。手臂的伤口还在疼,可心里却暖得发烫。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险,洛家的报复,朝堂的纷争,还有无数的未知在等着他,可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的身边,有了想护的人,有了陪他一起面对风雨的人。
怀中的温软,掌心的锋芒,都是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画舫迎着月色,继续向京都驶去,船舷的铜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响,盖过了昨夜的血色与纷乱,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舟行向京的期许,唱着心有归处的安稳。
洛青舟低头,看着怀中人的眉眼,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道:“蒹葭,到了京都,我定护你周全,护秦家周全。”
秦蒹葭抬眸看他,眼底映着月色,也映着他的身影,轻轻点头,“嗯,我们一起。”
一起面对风雨,一起守护彼此,一起在这异世,活成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