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行至运河中段,暮冬的寒风吹得船舷的铜铃叮铃作响,碎了一河的月色。洛青舟立在船头,指尖捻着一枚微凉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玉纹磨得光滑,像母亲从前抚着他头顶的掌心。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便知是秦微墨,这几日小姑娘总爱跟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像只怕被风吹走的蝶。
“姐夫,天寒,母亲让我来请你回舱。”秦微墨的声音细弱,带着病气,咳了两声,帕子捂在唇上,再拿开时,帕角沾了一点淡红。洛青舟心头一紧,转身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只觉得这身子虚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
“怎么不在舱内歇着?”他的声音放柔,将身上的锦袍解下来,裹在她身上,锦袍还带着他的体温,秦微墨的耳尖瞬间红了,垂着眸不敢看他。“我看姐夫站在这里许久,怕你冻着。”她小声道,目光落在他捻着玉佩的手上,“这是姨母的遗物吗?”
洛青舟点头,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底漫上一层淡涩。他穿越而来,成了洛家最卑微的庶子,生母被王氏害了性命,他被逼入赘秦家,成了人人耻笑的赘婿。半年来,他白天装作窝囊无用,夜里靠着母亲的遗物修炼神魂,跟着神秘的神魂前辈学法术,科举大殿上亲手斩了洛玉,那是他复仇的第一步,可母亲终究回不来了。
“嗯,她走的时候,把这个塞在我手里,说让我好好活着。”洛青舟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雾,“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是好好活着,只知道哭,她摸着我的头说,青舟,要争气,要护着自己,护着想护的人。”
秦微墨抬眸看他,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她懂这种失去亲人的她懂这种失去亲人的痛,她的亲哥哥早夭,自小体弱,秦家上下虽疼她,却总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悯,唯有姐夫,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真切的关心。“姐夫,你不是一个人。”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秦家就是你的家,我和母亲,还有姐姐,都会陪着你的。”
洛青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穿越至今,他见惯了世态炎凉,洛家的冷眼,旁人的嘲笑,秦蒹葭的冰冷,唯有秦微墨的单纯,岳母宋如月的口是心非,让他在这异世尝到了一点人间的暖。他揉了揉秦微墨的头顶,像从前母亲揉他那样,“好,我们一起。”
回舱的路上,正撞见宋如月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个账本,眉头皱得紧紧的。洛青舟能听到她的心声,【这船费贵得离谱,诗会赢了头名免了船费,可洛家那群豺狼还在船上,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青舟这孩子虽好,可终究是洛家的人,洛长天那厮心狠手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蒹葭这孩子又冷着一张脸,半点不知道心疼人,这日子可怎么过】。
他心头微暖,岳母嘴上总说着让他签和离书,心里却早已把他当成秦家的人。宋如月见他回来,忙把账本藏在身后,摆出岳母的架子,却又忍不住叮嘱:“青舟,夜里别总往外跑,洛家的人还在隔壁舱,防人之心不可无。”
“岳母放心,我有数。”洛青舟颔首,扶着秦微墨进了内舱,秦蒹葭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美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只是眉眼间的冰冷,像结了一层霜。她抬眸看了洛青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翻书的动作快了几分,洛青舟能听到她的心声,【他的锦袍,怎么穿在微墨身上?方才在船头,他对着玉佩发呆,是想他母亲了?】
洛青舟心头一动,这半年来,他一直怀疑秦蒹葭就是那位神魂前辈,她知晓他只对前辈讲过的西游记,知晓他的修炼进度,可每次他试探,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他走到她面前,将玉佩放在桌上,“娘子,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秦蒹葭的指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玉佩上,没说话,洛青舟却听到她的心声,【这是洛家老夫人的遗物,当年洛家内乱,王氏害了她,把她的东西都扔了,这枚玉佩,是我让人捡回来的,本想找机会给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洛青舟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与震惊交织在一起。他看着秦蒹葭清冷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半年来的冰冷,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他还想再问,舱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洛家主母王氏尖利的声音:“洛青舟,你这个逆子,给我滚出来!”
洛青舟眸光一沉,将秦微墨护在身后,又对秦蒹葭道:“娘子,带着微墨进内室,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秦蒹葭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洛长天带了不少高手,他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她放下书卷,起身道:“我与你一起。”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洛青舟看着她,心头漫上一层暖意,点了点头。推开门,王氏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舱外,洛长天站在一旁,嘴角勾着阴狠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寒梅,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洛青舟,你杀了我儿洛玉,还敢在这里耀武扬威?”王氏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木板,“今日我便替洛家清理门户,让你这逆子给我儿偿命!”
洛青舟冷笑,往前一步,挡在秦蒹葭和秦微墨身前,“王氏,你害我母亲性命,纵容洛玉为非作歹,我杀洛玉,是替天行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清理门户?”他的目光扫过洛长天,“还有你,洛长天,科举舞弊,勾结权贵,诬告秦府,这笔账,我也该跟你算算了。”
洛长天收了折扇,脸色阴沉,“洛青舟,别给脸不要脸,你不过是个入赘的赘婿,杀了我洛家的人,还想全身而退?今日这画舫之上,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他一挥手,身后的家丁便冲了上来,个个手持长刀,目露凶光。
宋如月也冲了出来,挡在洛青舟身侧,虽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洛长天,你敢在秦家的船上撒野?真当我们秦家无人不成!”秦家的家丁也冲了出来,只是秦家本就遭难,家丁不多,又岂是洛家长期养着的打手的对手,没几个回合,便被打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洛青舟将宋如月和秦微墨护在身后,对秦蒹葭道:“护好她们。”话音落,他身形一闪,神魂之力运转,指尖凝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刃,这是神魂前辈教他的法术,威力无穷。他从前只在夜里修炼时用过,今日第一次在人前展露,洛长天和王氏皆是一惊,没想到这个看似窝囊的赘婿,竟有如此本事。
光刃划过,一名家丁的长刀应声而断,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洛青舟一脚踹倒在地,口吐鲜血。洛长天眸光一沉,亲自提刀上前,他的武功不弱,炼脏境的修为,在这江南一带也算小有威名。刀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劈向洛青舟的头顶。
洛青舟侧身避开,指尖的光刃再次凝出,与洛长天的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之声。洛长天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震裂,心头大骇,这洛青舟的实力,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你竟修炼了邪术!”洛长天嘶吼道,眼底满是嫉妒,他是洛家嫡子,自幼修炼,却不及一个庶子,这让他如何能忍。
“邪术?”洛青舟冷笑,“你洛家害我母亲,谋我洛家财产,这才是真正的邪门歪道!”他的招式又快又狠,神魂之力与武学修为融合,招招致命,洛长天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被光刃划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
王氏见洛长天不敌,竟从袖中掏出一枚毒针,对着洛青舟的后背射去,那毒针上喂了剧毒,见血封喉。秦蒹葭眼疾手快,袖中飞出一枚银针,打偏了王氏的毒针,毒针钉在船板上,竟腐蚀出一个小洞。
“秦蒹葭,你敢拦我?”王氏目眦欲裂,秦蒹葭清冷的目光扫过她,“洛家的事,别牵扯秦家。”她的声音虽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洛青舟听到她的心声,【敢伤他,找死】。
那一刻,洛青舟的心头像是被温水浇过,所有的怀疑与试探,都有了答案。这半年来,每晚陪他修炼的神魂前辈,就是他这位冰冷的娘子。她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替他捡回母亲的玉佩,在他试探时不动声色地回避,在他遇袭时第一时间出手。
洛长天见王氏失手,心下焦躁,竟想铤而走险,一刀劈向秦微墨,他知道洛青舟护着这小姑娘,想用她来要挟洛青舟。洛青舟瞳孔骤缩,神魂之力全力运转,身形快如闪电,挡在秦微墨身前,光刃狠狠劈在洛长天的长刀上,长刀寸寸碎裂,光刃直逼洛长天的胸口。
“不——”王氏尖叫,洛长天的眼中满是恐惧,他想躲,却已来不及,光刃穿透了他的胸口,鲜血喷溅而出,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王氏见儿子死了,疯了一般扑向洛青舟,“我要杀了你,为我儿偿命!”洛青舟侧身避开,她一头撞在船舷上,额角流血,昏死过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运河的水声,和风吹铜铃的轻响。秦家的家丁瘫坐在地上,洛家的打手死的死,伤的伤,舱外的地上,染了一片刺目的红。
洛青舟转过身,看着秦蒹葭,她站在烛光下,清冷的眉眼间,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见他看来,又迅速敛去,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可洛青舟却看到了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颤抖,那是后怕。
“娘子,”洛青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半年来,陪我修炼的,是你吧。”
秦蒹葭的指尖顿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洛长天已死,王氏昏了,先把人处理了。”她想转身回舱,却被洛青舟拉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温热,裹着她冰凉的手腕,秦蒹葭的身子僵了一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知道是你。”洛青舟的目光灼灼,看着她的眼睛,“西游记,是你故意放在案台上的,母亲的玉佩,是你让人捡回来的,每次我修炼遇到瓶颈,都是你暗中指点,对不对?”
秦蒹葭的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可洛青舟能听到她的心声,【被发现了,怎么办】。他忍不住笑了,心头的酸涩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宋如月看着两人,忽然笑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这两个孩子,总算捅破这层窗户纸了】。秦微墨靠在宋如月怀里,看着姐夫和姐姐,眼里满是笑意,咳了两声,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洛青舟松开秦蒹葭的手腕,却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他用掌心焐着,“蒹葭,往后,不用再藏着了。”他的声音温柔,像揉碎了的月光,“我是你的夫君,秦家是我的家,我们一起护着秦家,一起报仇,一起好好活着。”
秦蒹葭抬眸看他,眼里蒙着一层水雾,这半年来,她看着他从一个看似窝囊的赘婿,一步步变得强大,科举夺魁,斩杀洛玉,护着秦家,她知道,这个男人,值得她托付终身。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蚋,“嗯。”
一个字,却让洛青舟的心头炸开了漫天的烟花。暮冬的寒风依旧刺骨,可船舱内的烛光,却暖得让人安心。洛青舟握着秦蒹葭的手,看着身边的岳母和秦微墨,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穿越而来,尝尽了人间冷暖,可如今,他有了想护的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母亲的玉佩还在掌心,温温的,像母亲的祝福。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险,洛家的余党,朝堂的纷争,还有无数的危机在等着他,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蒹葭陪在身边,有秦家的人相伴,他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船舷的铜铃依旧叮铃作响,画舫迎着月色,继续向京都驶去。河水泛着银光,载着一船的温暖,驶向未知的前路,而洛青舟知道,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便无惧风雨,因为心尖有了一点温,便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