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舟捏着那支梅花簪立在梧桐巷中，指尖抚过簪身细腻的纹路，寒玉质地沁得指尖微凉，簪头五瓣梅花的纹路刻得极细，花瓣边缘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卷云纹暗记。这工艺绝非寻常坊间所能打造，用料更是罕见的墨玉镶银，看形制，竟是内宫造办处的手法。
他抬眼望向巷口，风卷着梧桐叶飘过，方才那道月白身影早已没了踪迹，可那缕梅香却似凝在鼻尖，挥之不去。洛青舟能确定，这簪子是她故意留下的，不是疏忽，而是指引——她在告诉自己，她的踪迹，藏在这簪纹里。
“姑爷。”夏婵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已换了一身素色襦裙，胳膊上的伤口缠了白绫，神色依旧沉静，“夫人让您回屋用膳，刚备下的热汤，驱驱寒气。”
洛青舟将梅花簪攥入掌心，转身回院，夏婵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问，只是缓步跟在身后，心底的声音轻细：“小姐终究是放心不下，这枚梅簪，是她十五岁生辰时，先帝亲赐的物件，如今拿出来，怕是要引火烧身了。”
先帝亲赐？洛青舟心头一震。秦蒹葭的外祖父虽是前朝太傅，可秦家从未有过皇室亲眷的名分，先帝为何会将内宫造办处的梅簪赐给她？这背后，怕是藏着秦家与皇室的隐秘，也藏着秦蒹葭真正的身份线索。
正厅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江南口味，宋如月和秦微墨已坐在桌前，秦微墨见他进来，立刻招手：“姐夫，快坐，这道蟹粉豆腐是王管家特意让厨娘做的，你最爱的口味。”
洛青舟落座，宋如月给他盛了一碗姜汤，眉头微蹙：“方才看你在巷口站了许久，可是有什么事？京都不比江南，凡事多留个心眼，别独自在外逗留。”
“岳母放心，只是见巷中梧桐开得盛，多看了两眼。”洛青舟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暖意从喉咙漫到丹田，他刻意压下梅花簪的事，此刻秦家刚入京，根基未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管家去查洛家与军中的线索了？”
“刚走没多久，带了两个心腹，扮成了货郎，应是不会引人注意。”宋如月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到秦微墨碗里，“只是洛家在京中经营数十年，党羽众多，怕是没那么容易查到线索。”
秦微墨撇撇嘴：“怕他们作甚，姐夫是新科状元，圣上亲点的，洛家再横，还敢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地动手？”
“傻丫头，天子脚下，最是暗箭难防。”洛青舟揉了揉她的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洛长天若只是寻常世家主，倒也罢了，可他与军中勾结，手里握着青铜虎符的线索，这就不是私仇，而是朝堂之争了。我们如今，怕是早已被卷进了漩涡中心。”
几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管家的阻拦声：“诸位公子，我家姑爷刚回京，身子乏累，不便见客，还请改日再来！”
“改日？”一道倨傲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洛青舟不过是个江南来的赘婿，中了个状元就摆架子？我们京兆尹府的公子，还有永宁侯府的小侯爷亲自登门，他也敢不见？”
洛青舟放下碗筷，眼底寒意渐起。刚入京都半日，洛家的暗手刚解决，又有世家登门刁难，看来这些京中望族，是想借着洛家的由头，给这位新科状元一个下马威，也看看秦家的斤两。
“姐夫，别理他们！”秦微墨气得拍桌，“什么京兆尹府、永宁侯府，竟敢来我们秦家撒野！”
“躲是躲不过的，既来了，便见见吧。”洛青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月白锦袍虽非朝服，却也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沉稳压过了初入京都的生涩，“夏婵，随我去前院。”
前院的青石板地上，站着七八位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为首的两人，一人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如冠玉，却眉眼倨傲，一人身着杏色锦袍，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几分痞气，正是京兆尹府的公子沈砚，还有永宁侯府的小侯爷萧策。两人身后的世家子弟，皆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此刻正围着王管家，神色嚣张。
“洛青舟，你可算出来了。”沈砚见他出来，抬着下巴，语气轻蔑，“久闻新科状元才名，今日特来登门拜访，只是没想到，秦府的门槛，竟这么高。”
萧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洛青舟，又落在一旁的夏婵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轻佻：“秦家不仅姑爷是赘婿，连丫鬟都生得这般标志，倒是稀奇。”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纨绔子弟纷纷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夏婵身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夏婵面色一冷，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眼底闪过一丝杀气，心底的声音冰冷：“敢辱我者，死。”
洛青舟抬手按住夏婵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策，一字一句道：“永宁侯府的家教，倒是让人大开眼界。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对朝廷命官的仆从出言不逊，莫非，永宁侯府的虎符，能管到御史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提及“虎符”二字时，目光刻意扫过沈砚和萧策，果然见两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萧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洛青舟竟如此伶牙俐齿，还敢提及虎符，梗着脖子道：“洛青舟，你别血口喷人！什么虎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砚抬手拦住萧策，目光落在洛青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洛状元刚入京都，怕是对京中规矩不太熟悉。今日我们来，并非寻衅，只是听闻洛状元在运河诗会上作了一首《卜算子·咏梅》，惊才绝艳，特来讨教一二。”
讨教？洛青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能听到沈砚和萧策的心声，字字句句皆是洛家的授意——洛长天给了两人重金，让他们来秦家刁难，若能逼洛青舟动手，便扣上一个“新科状元恃才傲物、殴打世家子弟”的罪名，让他在圣上面前失了印象。
“讨教不敢当。”洛青舟淡淡道，“只是我刚历经运河船难，又遇寒江渡刺杀，身心俱疲，怕是没什么雅兴与诸位公子吟诗作对。诸位若是无事，便请回吧，秦府小庙，容不下诸位大佛。”
“刺杀？”沈砚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洛状元这话，是在暗示我们洛家动手？可有证据？无凭无据的话，洛状元还是少说为妙，免得落个污蔑世家的罪名。”
果然，绕来绕去，还是想把脏水泼到他身上。洛青舟眼底寒意更浓，正欲开口，却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道清越的琴声，琴声悠扬，正是那首《卜算子·咏梅》的调子，琴声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威压，竟让院中的纨绔子弟纷纷安静下来，神色间露出一丝恍惚。
这琴声，洛青舟再熟悉不过，正是锦舫上花骨小姐弹奏的调子，却又比花骨小姐的琴声多了几分清冷与孤傲，像极了秦蒹葭的性子。
他猛地转头望向院墙外的梧桐树，只见树梢上坐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青丝如瀑，一身素色襦裙，正拨弄着一把瑶琴，琴身刻着与梅花簪上一模一样的卷云纹暗记。只是那身影背对着众人，看不清面容，却能从纤细的身形上，确定那就是秦蒹葭。
“是谁？”沈砚厉声喝道，抬手便朝着树梢扔出一枚玉佩，玉佩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朝那道月白身影砸去。
洛青舟心头一紧，正欲出手，却见那道身影指尖轻轻一拨琴弦，一道无形的气浪从琴身散开，那枚玉佩竟被气浪震得粉碎，碎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琴声骤歇，那道月白身影足尖一点梧桐枝，如惊鸿般掠起，朝着巷尾飞去，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句清越的女声，飘在风中：“京中规矩，欺人者，恒欺之。”
那声音，轻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正是洛青舟从未听过，却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的，秦蒹葭的声音。
院中的众人皆惊在原地，沈砚和萧策脸色惨白，他们没想到，秦家竟有如此高手，那道月白身影的身手，远非他们所能匹敌。
洛青舟站在原地，望着巷尾的方向，鼻尖的梅香更浓了，他能感受到，她并未走远，就在巷口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这边。
“洛青舟，你……你竟敢藏高手在府中！”萧策回过神，色厉内荏地喝道，“此事，我们定要禀明圣上，治你一个私藏死士的罪名！”
“私藏死士？”洛青舟挑眉，目光冰冷地看向他，“方才那道身影，诸位看清楚是谁了？可有证据证明是秦府的人？倒是你们，无故登门刁难朝廷命官，还敢对未知之人动手，若真闹到圣上面前，究竟是谁理亏，诸位不妨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永宁侯府手握京畿卫戍之权，萧小侯爷不好好守着城门，反倒带着人来世家别院寻衅，莫非，是觉得圣上给的权力，太闲了？”
这话正中要害，永宁侯府的虎符，是圣上亲赐，掌管京畿卫戍，若被圣上知道萧策带着人寻衅滋事，怕是要削了他的爵位。
萧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沈砚也意识到事情不妙，今日本是来刁难洛青舟，反倒落了把柄在他手里，还撞见了神秘高手，再待下去，怕是得不偿失。
“洛青舟，你给我们等着！”沈砚放下一句狠话，拉着萧策，带着一众纨绔子弟，灰溜溜地离开了秦府别院。
前院终于恢复了安静，王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躬身道：“姑爷，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他们赶跑了！”
秦微墨也跑了出来，眼里满是兴奋：“姐夫，刚才那个弹琴的姐姐是谁啊？身手也太厉害了！是不是那位月白前辈？”
洛青舟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院墙外的梧桐树下，捡起一片被气浪震落的梧桐叶，叶面上，还留着一丝淡淡的琴音余韵，还有一点极细的梅花香粉。
夏婵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姑爷，那是小姐的瑶琴，名唤‘寒梅’，是先帝亲赐的。”
洛青舟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夏婵，你跟了大小姐多少年？”
“奴婢自小跟着小姐，已有十余年。”夏婵垂眸，语气恭敬。
“那你可知，大小姐的身手，为何如此了得？还有，先帝为何会将内宫造办处的梅簪和瑶琴，赐给她？”洛青舟拿出掌心的梅花簪，递到夏婵面前，“这枚簪子，是她留下的，你应该认识。”
夏婵看着那枚梅花簪，眼底闪过一丝哀伤，却并未隐瞒：“姑爷既已见到，奴婢便不再瞒您。小姐并非天生病弱，她的身子，是幼时为了练一种心法，伤了根基，才会常年闭门不出。至于先帝的赏赐，是因为小姐的亲生母亲，本是先帝的亲妹妹，昭阳长公主。”
昭阳长公主？洛青舟心头巨震。他竟从不知，秦蒹葭的母亲，竟是先帝的亲妹妹，大炎的长公主！如此说来，秦蒹葭并非普通世家大小姐，而是皇室贵胄，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女！
“那为何，秦家从未对外提及此事？”洛青舟追问，心底的疑云更浓，却也终于明白，为何洛家与军中势力，会如此忌惮秦蒹葭，为何她的身边，藏着如此多的高手。
“因为昭阳长公主在小姐三岁时，便因宫斗被废，郁郁而终。”夏婵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先帝念及兄妹情分，留了小姐一条性命，让她跟着秦太傅回了江南，对外只称是秦府大小姐，不许任何人提及她的皇室身份，否则，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洛青舟沉默了，指尖捏着那枚梅花簪，心底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秦蒹葭为何要写和离书，为何不愿意见他——她的身份，是禁忌，是催命符，她怕自己的皇室身份，会连累他，连累整个秦家。
而那入梦指点他修炼的月白前辈，护他于锦舫、寒江渡、梧桐巷的神秘身影，自始至终，都是她。她以病弱示人，闭门不出，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开皇室的纷争，却在他每次遇险时，不顾一切地出手相助。
“小姐她，一直都很在意姑爷。”夏婵抬眸，看向洛青舟，眼底带着一丝恳求，“她写和离书，是怕连累您，京都的皇室纷争，远比姑爷想象的更凶险，小姐是昭阳长公主的女儿，如今圣上体弱，几位皇子争储，小姐早已成了他们拉拢或除掉的目标。”
洛青舟握紧了梅花簪，簪身的寒玉硌着掌心，却让他的心底无比清醒。他以为自己是在探寻秦蒹葭的秘密，却不知，她早已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他的身前。他以为她的不对劲，是疏离，是冷漠，却不知，那背后，是无尽的守护与隐忍。
“夏婵，”洛青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坚定，“告诉大小姐，和离书，我不会签。”
“她的身份，她的纷争，她的凶险，从今日起，都是我的。”
“她护了我半载，往后，换我护她。”
院墙外的梧桐巷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立在树后，听着院中传来的话语，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瑶琴的琴弦，眼底闪过一丝晶莹的泪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掌心的梅花香粉，与他身上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在梧桐巷的微风中，缠缠绵绵，从未散去。
京都的争储棋局，已然愈演愈烈，洛家的暗箭，皇子的拉拢，军中的虎符，还有皇室的禁忌秘辛，都交织在一起。可洛青舟的心底，却再无半分迷茫。
他的娘子，秦蒹葭，是昭阳长公主之女，是皇室贵胄，是藏在病弱表象下的绝世高手，更是那个默默护了他半载，让他心心念念的人。
不管前路有多少凶险，不管朝堂有多少纷争，他洛青舟，定要护她周全，定要揭开所有的秘辛，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边，不再做那个躲在暗处，独自承受风雨的月白身影。
梧桐巷的风，卷着梅香，吹过秦府的朱门，也吹向了京都的深宫大院。
属于洛青舟与秦蒹葭的故事，不再是一人的探寻，一人的守护，而是两人的并肩，共赴这场京都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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