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水浪翻涌,锦舫的木板在吱呀声中渐渐倾斜,冰冷的春水裹着碎木片拍在甲板上,惊惶的叫喊声混着水声,乱作一团。洛青舟将宋如月护在身前,另一只手拽着秦微墨的手腕,夏婵持着软剑在侧,剑穗随船身晃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但凡有乱兵或泼皮想趁乱滋事,都被她一剑逼退。
“姐夫,水都漫到腰了,这船撑不了多久了!”秦微墨的粉色罗裙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却半点不见娇怯,只是攥着洛青舟的手,声音稳得很。宋如月也敛了往日的娇嗔,扶着洛青舟的胳膊,沉声道:“青舟,别管那些身外之物,护着微墨走,我秦家虽不比世家,却也容不得旁人拿捏。”
洛青舟颔首,余光仍瞟着那处空了的帘幕,鼻尖的梅香似有若无,方才那道温柔又带着担忧的心声,还在耳畔回响。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雷气——这半月来经月白前辈指点,雷灵之体初成,虽尚不能御雷伤人,却能护得周身三尺不受水浸。
“夏婵,扶着岳母,微墨跟紧我。”洛青舟话音落,便带着三人往船舷处挪,沿途撞见几个苏家的家丁推搡着丫鬟抢救生筏,他眉峰一皱,雷气凝于指尖,轻轻一弹,那几个家丁便如被电击,浑身发麻地跌坐在水里,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姑爷好身手!”百灵跟在身后,看得眼睛发亮,心底的赞叹噼里啪啦冒出来。洛青舟却未理会,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艘拴着的小渔舟上,“我们乘那艘小舟走,比游水稳当。”
四人刚踏上渔舟,身后的锦舫便发出一声巨响,船身从中断裂,一半沉入水中,一半漂在江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渔舟的船舷。夏婵撑篙,竹篙点在江底的礁石上,渔舟便如离弦之箭,朝着岸边驶去,身后的混乱渐渐被抛在脑后,唯有运河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脊背发凉。
半个时辰后,渔舟靠岸,此处是京都外的寒江渡,虽属京畿地界,却因临近运河码头,鱼龙混杂,来往的多是漕运商户、走卒贩夫,还有不少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岸边的青石板路被江水打湿,滑溜溜的,两旁的茅草屋歪歪扭扭,挂着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股鱼腥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这寒江渡素来不太平,咱们得尽快找家客栈落脚,再雇辆马车入京。”宋如月拢了拢湿透的衣襟,眉头紧锁,她久居江南,虽知京都近郊鱼龙混杂,却也没想到这般破败。秦微墨踮着脚往四周看,小声道:“姐夫,你看那些人,总盯着我们看。”
洛青舟早已察觉,渡头的几个拐角处,站着几个身着短打、目光阴鸷的汉子,看似在闲聊,实则视线一直黏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他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能听到那些人的心声,粗鄙又恶毒,字字句句都冲着他来。
“就是这小子,洛家老爷说了,取他项上人头,赏百两黄金。”
“这赘婿倒是命大,锦舫沉了都没死,不过到了寒江渡,就是他的死期。”
“别轻举妄动,那丫头举妄动,那丫头会武,先等他们进了巷子,再动手。”
洛家的人。洛青舟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洛长天倒是心急,竟不等他入京,便在寒江渡布下了杀局。看来那日科举大殿斩了洛子轩,这洛家是恨他入骨,欲除之而后快了。
“岳母,微墨,你们跟在我身后,百灵扶着岳母,夏婵断后。”洛青舟低声吩咐,脚步未停,看似往渡头唯一的客栈“望江楼”走去,实则故意拐进了一旁的窄巷——与其让对方跟着到客栈动手,伤及无辜,不如在此地速战速决。
这条窄巷不深,两侧是高高的土坯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茅草,巷尾是死路,正是个动手的好地方,却也成了关门打狗的绝佳之地。刚拐进巷口,身后的脚步声便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破风之声,七八个手持钢刀的汉子从巷口两侧的屋顶跃下,堵住了退路,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手中的钢刀泛着冷光。
“洛青舟,拿命来!”络腮胡大汉大喝一声,便挥刀朝洛青舟砍来,刀风凌厉,带着一股腥气,显然是常年沾血的悍匪。
“姑爷小心!”夏婵娇喝一声,软剑出鞘,迎上络腮胡的钢刀,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软剑柔韧,竟将钢刀的力道卸去大半,夏婵借力旋身,剑花一闪,便划伤了络腮胡的胳膊。
其余几个汉子见状,也纷纷挥刀上前,围攻过来。秦微墨虽不会武,却也不慌,从腰间摸出几枚银针,是秦蒹葭平日里让夏婵教她的防身术,虽无杀伤力,却能扰人视线。她瞅准时机,将银针掷出,正中一个汉子的眼睛,那汉子痛呼一声,捂着眼睛蹲在地上。
宋如月靠在墙角,虽面色发白,却也死死攥着帕子,没有半句哭喊,只是盯着战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百灵则护在宋如月身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篙,虽吓得手发抖,却也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洛青舟赤手空拳,身形却极为灵活,他熟知人体各大穴位,又有雷灵之体加持,速度远胜常人。一个汉子挥刀砍向他的后背,他侧身避开,指尖雷气一闪,点在那汉子的腰眼上,那汉子瞬间浑身麻痹,钢刀落地,整个人软倒在地,动弹不得。
“这小子有古怪!”络腮胡见手下接连倒地,又惊又怒,挥刀的速度更快,招招致命。夏婵以一敌二,渐渐有些吃力,额角渗出汗珠,软剑的招式也慢了几分,被一个汉子的钢刀划中了衣袖,胳膊上擦出一道血痕。
洛青舟见状,眉峰一皱,不再留手。他欺身向前,避开络腮胡的钢刀,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雷气顺着指尖涌入对方体内,络腮胡只觉一股麻意从手腕蔓延至全身,钢刀哐当落地,整个人被洛青舟反手按在墙上,脸颊贴着凉凉的土坯,动弹不得。
“谁派你们来的?”洛青舟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威压,雷气在指尖跳动,只要稍一用力,便能震碎对方的经脉。
络腮胡却硬气,梗着脖子道:“洛青舟,你杀了洛家公子,洛老爷不会放过你的!今日我等虽死,日后还有无数人来取你的狗命!”
洛青舟眼底寒意更浓,他能听到这络腮胡的心声,除了洛家,还有一个神秘人给了他们双倍的赏钱,让他们务必在寒江渡除掉他,那神秘人声音沙哑,看不清面容,只知腰间挂着一枚青铜虎符。
青铜虎符?洛青舟心头一动,大炎帝国,唯有军中大将才有资格佩戴虎符,洛家不过是世家,怎会与军中之人扯上关系?看来想杀他的,不止洛家,还有朝堂上的势力。
“找死!”洛青舟指尖微微用力,雷气侵入络腮胡的丹田,那汉子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丹田尽废,再也无法动手。其余几个汉子见首领被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夏婵拦住去路,软剑翻飞,片刻间便将几人制服,或伤或麻,都倒在地上哼哼唧唧。
洛青舟松开络腮胡,那汉子像一滩烂泥般跌在地上,眼神怨毒地看着他。洛青舟懒得再与他纠缠,对夏婵道:“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夏婵颔首,软剑一挥,几道寒光闪过,那几个汉子便没了声息,她动作干净利落,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显然并非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洛青舟看了她一眼,心底的疑窦又深了几分——夏婵是秦蒹葭的贴身大侍女,身手如此了得,绝非普通丫鬟,秦蒹葭的身边,到底藏了多少高手?
“姐夫,你太厉害了!”秦微墨跑过来,眼里满是崇拜,伸手想拍洛青舟的肩膀,却见他指尖还凝着淡淡的雷气,又缩了回去,“你这本事,是不是那位月白前辈教你的?”
洛青舟收回雷气,揉了揉她的头,“先不说这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离开。”
几人走出窄巷,巷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方才的厮杀仿佛从未发生过,唯有地上的几滴血迹,证明着刚刚的凶险。望江楼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又缩了回去,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不敢多管。
洛青舟雇了一辆马车,车厢虽简陋,却也算干净,几人坐进去,马车便哒哒地朝着京都方向驶去。车厢内,宋如月拿出帕子,替夏婵擦拭胳膊上的伤口,叹道:“苦了你这孩子了,跟着蒹葭,又跟着我们,总遇这样的凶险。”
夏婵淡淡一笑,“夫人言重了,保护小姐和秦家众人,是奴婢的本分。”她的心底,却想着方才窄巷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屋顶一闪而过,那道身影出手极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个藏在暗处的弓箭手,若非她眼尖,根本察觉不到。
小姐,是您吗?夏婵心底默念,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一枚梅花玉佩,那是秦蒹葭给她的,说是能护她平安。
洛青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看似休憩,实则在梳理方才的线索。洛家、军中神秘人、青铜虎符,还有暗中相助的月白身影,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将他笼罩其中。而这张网的中心,似乎始终绕着秦蒹葭。
方才在屋顶的那道身影,身形纤细,与锦舫上的帘幕后人如出一辙,而且他能感受到,那道身影身上,有一股与月白前辈、与秦蒹葭一模一样的梅香。是她,一定是她。
她为何要暗中相助?既不想让他知道她的身份,又为何一次次在他遇险时出手?还有那封和离书,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的疑问在洛青舟心头盘旋,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羊脂玉扣,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能听到人心声的契机。自穿越而来,他步步为营,从一个任人欺辱的庶子,到新科状元,从未有过如此迷茫的时候,可偏偏,这份迷茫,皆因秦蒹葭而起。
“姑爷,前面就是京都城门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洛青舟的思绪。
几人掀开车帘,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座巍峨的城池矗立在天地之间,青灰色的城墙高达数丈,城墙上刻着“大炎京都”四个鎏金大字,雄浑有力,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身着各式服饰的人往来穿梭,有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有身着官服的朝廷命官,还有挎着包袱的行脚商人,一派繁华景象,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京都,终于到了。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守城的士兵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检查着路引。洛青舟拿出状元及第的官凭,士兵见了,立刻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马车顺利驶入城中。
入了京都,街道更为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绸缎庄、胭脂铺,琳琅满目,叫卖声、吆喝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秦微墨扒着车窗,看得目不暇接,连宋如月也忍不住探头张望,眼底满是新奇。
洛青舟却无心欣赏这京都繁华,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上、拐角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都藏着暗哨,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的马车。
洛家的人,还有那个军中神秘人,显然并未放弃,他们的目光,早已随着他的马车,进入了这座京都城。
“姑爷,秦家在京都的别院在西城区的梧桐巷,离皇宫不远,奴婢已经让人提前收拾好了。”夏婵轻声道,她的心底,还想着方才屋顶的那道身影,“只是梧桐巷附近,住的皆是世家望族,鱼龙混杂,我们需得小心行事。”
洛青舟颔首,“我知道,洛家不会善罢甘休,京都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他顿了顿,又道,“夏婵,大小姐她……可有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及秦蒹葭,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宋如月叹了口气,道:“蒹葭那孩子,自你走后,便闭门不出,连我们的信都不回,只让夏婵传话说,让我们安心入京,她自有安排。”
夏婵也点了点头,“小姐一切安好,只是不愿意见人,奴婢每隔几日便会收到小姐的传信,让奴婢护好姑爷和夫人、二小姐。”她没有说出锦舫和寒江渡的暗中相助,只当是小姐的叮嘱。
洛青舟沉默了,心底却五味杂陈。她护着他,护着秦家,却唯独不愿意见他,甚至要与他和离。这份心思,他实在看不懂。
马车拐过几条街道,终于驶入了西城区的梧桐巷。梧桐巷与京都的繁华不同,这里格外清幽,巷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虽已是暮春,却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巷内的宅院皆是青砖黛瓦,朱门铜环,透着一股古朴的雅致,显然都是世家大族的别院。
秦家的别院在梧桐巷深处,是一座二进的宅院,朱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秦府”的牌匾,虽不张扬,却也透着几分气派。马车停在门口,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管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夫人,二小姐,姑爷。”
这管家是秦文政特意派来京都打理别院的,姓王,办事稳妥,见几人衣衫湿透,立刻道:“奴才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各位快进屋歇息。”
几人进了宅院,院内收拾得干净整洁,正厅摆着梨花木的桌椅,两旁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艳。宋如月和秦微墨一路奔波,又遇凶险,早已疲惫不堪,由丫鬟领着去后院歇息了。夏婵也去处理胳膊上的伤口,只留洛青舟和王管家在正厅。
“姑爷,京中最近不太平,洛家在京中势力不小,还有不少世家与洛家交好,您此次入京,怕是麻烦不小。”王管家躬身道,语气恭敬,心底却满是担忧,“老爷已经快马加鞭往京都赶了,估计三五日便能到。”
洛青舟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知道,洛家的人,已经在寒江渡动手了。”
王管家一惊,脸色发白:“竟有此事?姑爷没事吧?”
“无妨,都解决了。”洛青舟淡淡道,“只是除了洛家,还有军中的人想杀我,腰间挂着青铜虎符。”
青铜虎符?王管家的脸色更为凝重,“姑爷,大炎的虎符,分属八位大将军,皆是手握重兵之人,洛家不过是世家,怎会与军中大将扯上关系?此事怕是不简单,怕是牵扯到了朝堂之争。”
洛青舟颔首,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新科状元,本就引人瞩目,他又是洛家的庶子,杀了洛家公子,如今又牵扯上军中势力,这京都的朝堂,怕是早已将他当成了棋子。
“王管家,你去查一下,最近洛家与哪位大将军走得近,还有,查一下腰间挂着青铜虎符的将领,都有哪些。”洛青舟吩咐道,目光锐利,“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奴才遵令。”王管家躬身退下。
正厅内只剩下洛青舟一人,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院内静悄悄的,唯有几声蝉鸣,透着几分寂寥。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天空,京都的天,看似晴朗,却早已乌云密布。
他能感受到,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这座秦府别院上,有洛家的,有军中的,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势力。
而就在此时,一道极轻的梅香,从院墙外飘来,转瞬即逝。
洛青舟猛地转头,望向院墙之外,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梧桐树梢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残影。
他立刻提气追去,跃出院墙,却见巷内空无一人,唯有梧桐叶随风飘落,地上,留着一枚小小的、雕刻精致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栩栩如生,与他在锦舫上闻到的梅香,一模一样。
洛青舟弯腰捡起梅花簪,指尖抚过冰凉的簪身,心底的波澜再也无法平息。
秦蒹葭,你到底是谁?你一次次出现在我身边,又一次次消失,到底想做什么?
梧桐巷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梅香,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萦绕在洛青舟的心头。
京都的棋局,已然铺开,而他的娘子,便是这棋局中,最神秘,也最让他捉摸不透的那颗子。
他握紧了手中的梅花簪,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不管她藏着怎样的秘密,不管前路有多少凶险,他洛青舟,定要将一切揭开,护她周全,也护秦家周全。
这京都的风,尽管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