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帝国,元平四年暮春。
京杭大运河的漕船往来如梭,水面漾开的波纹揉碎了两岸的桃红柳绿,一艘雕梁画栋的乌木锦舫却逆着人流,缓缓向京都方向行去。舫身刻着缠枝莲纹,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无风自鸣,清越的声响压过了周遭的桨声橹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舫内正厅,洛青舟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目光淡淡扫过窗外。他身着一身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云雀,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间褪去了初入赘秦家时的隐忍青涩,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温吞的赘婿。
这是他入赘秦府的半年,也是他穿越到大炎帝国的半年。从成国府爹不疼娘不爱、连下人都敢随意欺辱的庶子,到秦家明面上的姑爷,再到科举大殿上亲手斩杀毒母仇人的新科状元,洛青舟的人生像是开了弓的箭,一路向前,容不得半分退缩。可他心里清楚,这看似风光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迷雾,而最浓的那一团,始终绕着他那位名义上的娘子——秦蒹葭。
秦蒹葭,秦府大小姐,京中闻名的病弱美人,传闻她自小身虚,寡言少语,连笑都未曾有过,洛青舟入赘半年,与她同院而居,竟连她的面都没见上几回,洞房之夜更是被人顶替,至今不知那夜与他同床的究竟是谁。更诡异的是,他每晚入梦修炼神魂时,都会遇到一位神秘的月白衣影前辈,对方指点他修炼之法,听他讲那些来自现代的故事,教他如何淬炼雷灵之体,可这位前辈的声音,总让他莫名觉得熟悉,像极了秦蒹葭偶尔被丫鬟扶着走过庭院时,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就在三日前,他刚从科举大殿领了状元及第的赏赐,回到秦府,便被丫鬟奉上了一封和离书。字迹娟秀,是秦蒹葭的手笔,寥寥数语,言明二人无夫妻之实,愿放他自由,另寻良缘。
洛青舟当时捏着那封和离书,指尖都泛了白,不是恼怒,而是满心的疑窦。他能听到人心声的特殊能力,在秦家从未失灵过,可他竟从未听出秦蒹葭对他有半分厌恶,甚至偶尔路过她的院落,能听到她心底那声极轻的叹息,像藏着万般心事。而那封和离书背后,他分明从送书的大侍女夏婵心底,听到了“小姐也是迫不得已”“京都水深,姑爷走了才安全”的心声。
他自然不会签那封和离书。一来,他与秦家早已绑在一起,秦文政夫妇待他真心,小姨子秦微墨更是古灵精怪,处处护着他,秦家落难,他洛青舟断没有独自离开的道理;二来,他想弄清楚,秦蒹葭究竟是谁,那位神秘的月白前辈是不是她,这半年来,藏在她柔弱外表下的,到底是怎样的秘密。
“姑爷,二小姐让奴婢来请您去前舱,说画舫上办了诗会,头名能免了全程的船费,岳母大人正愁着船钱呢。”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洛青舟的思绪,他抬眼,见是秦微墨的贴身丫鬟百灵,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心底的声音却噼里啪啦地冒了出来:“姑爷肯定又在想大小姐了,真是个情种!不过诗会可是好机会,正好让姑爷露一手,打打那些京城才子的脸,让他们知道我们秦家的姑爷不是软饭男!”
洛青舟嘴角微勾,他早习惯了百灵这口是心非的性子,面上却故作茫然,起身接过糕点,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味在口中化开,是他喜欢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是秦微墨特意吩咐做的。“二小姐倒有心了,只是我刚赶了几日路,怕是没什么雅兴作诗。”
“姑爷可别这么说!”百灵立刻急了,拉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心底念叨着“姑爷又装模作样”“等会儿看你惊艳全场”,“那些京城的才子们,早就听说姑爷是新科状元,个个都憋着劲想跟你比呢,您要是不去,岂不是让他们觉得您怕了?再说了,岳母大人刚才还跟老爷说,这船费贵得离谱,要是能免了,可省了不少银子呢!”
洛青舟任由她拉着,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明镜似的。秦微墨这丫头,看似古灵精怪,实则心思通透,她哪里是为了船费,分明是想借着诗会,让他在京都众人面前立住脚跟。毕竟他虽是状元,可赘婿的身份始终是旁人诟病的把柄,京中那些名门望族,未必真的瞧得起他。
前舱果然热闹非凡,这艘锦舫并非秦家独有,而是漕运世家苏家的船,苏家为了拉拢京中权贵,特意在舫上办了这场春日诗会,来的皆是京中有名的文人雅士,还有几位世家子弟,此刻正围在靠窗的桌前,吟诗作对,谈笑风生,只是目光扫过洛青舟时,都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视。
洛青舟刚走进前舱,便听到几道清晰的心声传入耳中。
“这就是秦家的赘婿洛青舟?听说还是新科状元,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赘婿就是赘婿,上不了台面。”
“可不是嘛,秦府如今看着风光,实则早被洛家记恨上了,这洛青舟杀了洛长天的儿子,洛家岂会善罢甘休,他这状元之位,怕是坐不稳喽。”
“听说秦大小姐要跟他和离,也是,这般窝囊的赘婿,哪个女子能忍?”
这些心声像针一样扎过来,洛青舟却面不改色,甚至还对着那些议论他的人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秦微墨身上。
秦微墨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罗裙,坐在岳母宋如月身侧,见他进来,立刻朝他挥挥手,眼底满是欢喜,心底喊着“姐夫快来,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宋如月则是翻了个白眼,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似嫌弃的模样,心底却想着“这臭小子总算来了,再不来,微墨这丫头就要冲上去跟人理论了”。
洛青舟走到她们身边坐下,刚落座,便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去,见是坐在斜对面的一位白衣公子,面如冠玉,眉眼倨傲,正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白玉楼,也是洛家主母王氏的远亲,洛长天的好友。
洛长天,成国府大公子,也是毒害洛青舟母亲的主谋之一,洛青舟在科举大殿上斩了洛长天的儿子洛子轩,洛家早已将他恨之入骨,这白玉楼,怕是来替洛家出头的。
果不其然,白玉楼见他看来,端起酒杯,遥遥向他敬了一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心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洛青舟耳中:“洛青舟,不过是个靠运气的赘婿,也敢称状元?今日这诗会,我定要让你身败名裂,让圣上知道你科举舞弊,革了你的功名,为子轩报仇!”
洛青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并未言语,只是眼底的寒意浓了几分。他本想安安稳稳地跟着秦家入京,查清秦蒹葭的秘密,顺便修炼实力,可既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他也不介意陪对方玩玩。
这时,舫外传来一阵轻柔的琴声,紧接着,一道娇柔的女声响起:“诸位公子才子,今日苏府设此春日诗会,以梅为题,作诗一首,优胜者可免此次锦舫全程船费,还能获苏府珍藏的墨宝一幅,现在,便请诸位挥毫吧。”
说话的是苏府的花魁,花骨小姐,生得貌美,才情也佳,在京中颇有美名。话音落下,众人便纷纷提笔,片刻间,便有不少才子将写好的诗作递了上去,花骨小姐一一接过,轻声诵读,引得满堂喝彩。
洛青舟坐在原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听着众人的心声,也在想着对策。以梅为题,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那些来自现代的诗词,随便拿出一首,都能惊艳全场,可他不想太过张扬,毕竟京都藏龙卧虎,树大招风,可若是太过平庸,又会被白玉楼之流耻笑,落了状元的脸面,也让秦家跟着受辱。
就在他沉吟之际,白玉楼已经将诗作递了上去,花骨小姐接过诵读,诗中写尽了寒梅的傲骨,辞藻华丽,意境悠远,果然是江南才子的手笔,一时间,满舱的称赞声此起彼伏,白玉楼更是得意地看向洛青舟,眼底的轻蔑几乎溢了出来,心底喊着:“洛青舟,你倒是写啊,我看你能写出什么狗屁东西,跟我比,你还嫩了点!”
秦微墨急得扯了扯洛青舟的衣袖,心底念叨着“姐夫快写啊,别让他得意”,宋如月则是端着茶盏,看似淡定,可洛青舟能听到她心底的紧张:“这臭小子倒是沉得住气,可别真的写不出来,那脸可就丢大了。”
夏婵站在宋如月身侧,依旧是那副温柔恬静的模样,只是手指微微攥紧,心底想着“姑爷定有后手,大小姐说过,姑爷的才华,远非这些凡夫俗子能比”。
洛青舟抬眼,对上白玉楼那挑衅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笑,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一首词便跃然纸上。
他并未将词作递上去,只是放在桌上,任由墨色晕染。而此时,花骨小姐已经将所有才子的诗作看完,笑着道:“今日诸位的诗作皆佳,只是白玉楼公子的《咏梅》,意境最佳,依我看,此次诗会的头名,当属白公子。”
话音落下,白玉楼立刻起身,拱手作揖,脸上满是得意,目光却直直地看向洛青舟:“多谢花骨小姐抬爱,只是今日新科状元洛青舟公子也在此,不知洛公子可有佳作?若是拿不出来,怕是愧对这状元之名吧?”
这话一出,满舱的目光都聚焦在洛青舟身上,有嘲讽,有好奇,有看热闹的,洛青舟却依旧淡定,他抬手,将桌上的宣纸推了出去,淡淡道:“佳作谈不上,只是偶感而发,作了一首小词,献丑了。”
一旁的小厮将宣纸接过,递给花骨小姐,花骨小姐接过,低头看去,只见宣纸上写着一行行清丽的字迹,是一首《卜算子·咏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短短二十八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将寒梅的傲骨与温柔写得淋漓尽致,那股不畏严寒、默默奉献的意境,远非白玉楼的咏梅诗所能比。花骨小姐先是一愣,随即轻声诵读起来,她的声音本就娇柔,念起这首词,更是添了几分韵味,待她念完,整个前舱竟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幅宣纸,眼中满是震惊。
白玉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那首词,心底的声音歇斯底里:“不可能!这不可能!洛青舟一个赘婿,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词!这一定是他抄的!一定是!”
洛青舟自然听到了他的心声,他抬眼,看向白玉楼,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白公子觉得,这首词如何?”
白玉楼回过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定是你抄来的!洛青舟,你科举舞弊,如今又抄袭他人诗作,你配做这状元吗?”
这话一出,满舱哗然,有人立刻附和,毕竟洛青舟的赘婿身份本就受人诟病,如今被指抄袭,众人难免心生怀疑。秦微墨气得立刻站起身,指着白玉楼道:“你胡说!我姐夫才不会抄袭!这词明明是他亲手写的!”
宋如月也放下茶盏,冷冷地看向白玉楼:“白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家姑爷的才华,岂是你能污蔑的?”
夏婵向前一步,挡在洛青舟身前,眼底闪过一丝杀气,心底想着“敢污蔑姑爷,找死”,那股杀气瞬间散开,让周围的人都打了个寒颤,没人再敢随意附和白玉楼。
洛青舟抬手,按住了秦微墨,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白玉楼,一字一句道:“白公子说我抄袭,可有证据?若是没有,便是污蔑朝廷命官,按大炎律,当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历经科举大殿的杀伐,历经半年修炼的沉稳,让白玉楼瞬间慌了神。他哪里有什么证据,不过是见洛青舟的词作远超自己,心生嫉妒罢了。
“我……我……”白玉楼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底满是慌乱,心底的声音更是乱作一团:“完了,他怎么敢这么说?朝廷命官?我怎么忘了他是新科状元?这下糟了,若是真的按律处置,我白家就完了!”
洛青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他知道,白玉楼不过是洛家的一颗棋子,真正的对手,还在京都等着他。而这艘锦舫,不过是京都风云的前奏。
就在这时,锦舫忽然猛地一晃,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窗外传来船夫的惊呼:“不好了!船撞礁了!水进来了!”
前舱瞬间乱作一团,众人惊呼着四处躲避,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洛青舟第一时间将秦微墨和宋如月护在身后,夏婵则是立刻抽出腰间的软剑,警惕地看向四周,眼底满是戒备。
而洛青舟的目光,却落在了船舱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挂着一道月白色的帘幕,帘幕后,似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身影的轮廓,像极了秦蒹葭。
洛青舟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能听到帘幕后人的心声,那是一道极轻极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温柔:“青舟,京都危险,你本不该来的。”
是她!真的是秦蒹葭!
洛青舟猛地推开身前的人,朝着那道帘幕冲去,他想掀开帘幕,看清她的脸,想问问她,为何要写和离书,想问问她,是不是那个指点他修炼的月白前辈,想问问她,这半年来,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帘幕的那一刻,锦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一道冰冷的水浪从窗外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衫,也打落了那道帘幕。
帘幕落下,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缕淡淡的梅香,萦绕在鼻尖,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洛青舟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空中,眼底满是错愕,而耳边,却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带着一丝叹息的声音,似远似近,飘在混乱的人声中:“洛青舟,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锦舫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水已经漫到了脚踝,夏婵拉着他的衣袖,急声道:“姑爷,船要沉了,快走吧!”
洛青舟回过神,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角落,又看了一眼被护在一旁的秦微墨和宋如月,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京都的风,终究还是吹来了。而他洛青舟,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秦蒹葭,洛家,京都的权贵,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少秘密,他都会一一揭开。
这一次,他不仅要护住秦家,要为母亲报仇,还要弄清楚,他那位不对劲的娘子,到底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洛青舟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拉着夏婵的手,沉声道:“走,去甲板!既然船沉了,那我们就游去京都!”
春日的河水带着一丝微凉,可洛青舟的心底,却燃着一团火,一团名为探究与守护的火。
京都风起,锦舫疑云,这只是开始。而属于洛青舟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