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淅淅沥沥的，把城里的路泡得泥泞。
裴远晔撑着一把旧黑伞，揽着身边的陆砚宇，站在两块挨得很近的墓碑前。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低声的念叨。墓碑上的照片擦得干净，公孙时溪咧嘴笑着，宋祖蕙挨着她，眉眼温和，看着就跟平时没两样。
陆砚宇的手攥得发白，指节抵着冰凉的石碑，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她们说好了，等雨停了去看枫叶的。”
裴远晔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伞檐压得低，遮住两人泛红的眼睛。他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让陆砚宇能靠着他，踏实点。
没人愿意提那场意外。
没人说，那天公孙时溪从宋家哭着跑出来，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打湿了，单薄得像片叶子；没人说，宋祖蕙抓起那条公孙时溪织了三个通宵的围巾就追了出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人说，货车冲过来的时候，宋祖蕙一把把公孙时溪护在身下，两个人的手攥得死紧，到最后医生都没掰开。
也没人说，宋祖蕙被抬走时，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溪溪……别怕……”
裴远晔低头，蹭了蹭陆砚宇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雨雾：“她们没走，只是先去看枫叶了。”
陆砚宇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裴远晔的手背上，烫得人疼。他埋进裴远晔的颈窝，哭得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远晔，我好怕。”
怕这雨没完没了，怕照片里的笑脸会淡，怕活着的人，慢慢就把她们忘了。
裴远晔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声音却稳：“不怕，我陪着你。”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轻音乐放着，却静得让人憋闷。陆砚宇靠在裴远晔的肩上，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被雨打落，贴在湿滑的路上，像些没人要的纸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开口：“远晔，我们以后，要好好活。”
裴远晔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他泛红的眼角，喉结滚了滚，应道：“嗯，好好活。”
日子还是照常过。
清晨的粥，裴远晔依旧熬得温热，摆两双筷子；书桌前的灯，还是亮到深夜，陆砚宇握着那支刻着“裴”字的钢笔写字，裴远晔就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支钢笔，裴远晔一直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带着体温。
只是，图书馆外的林荫道上，没人再踮着脚别雏菊了；早餐店里，没人叼着油条闹着要亲亲了；雨夜的车里，也没人红着眼眶说“我都知道”了。
陆砚宇和裴远晔，还是会牵手散步，还是会相拥而眠，只是眼底的光，淡了几分，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每年深秋，雨一停，他们就来墓园。
带一束雏菊，带一包糖炒栗子，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说会儿话。
说今年的枫叶红得早，漫山遍野的红；说新出的电影还行，就是少了两个聒噪的人，总觉得缺点什么；说他们过得挺好，三餐安稳，平平安安；说……我们很想你们。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沙沙响。
像回应，又像叹息。
活着的人，总要带着逝者的念想，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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