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里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被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以及马匹不安的响鼻声打破。土默特右旗的骑兵们，侥幸在虫潮中捡回一条命，此刻心神稍定，恐惧退去，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伤痛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有人抱着被酸液腐蚀出森森白骨的手臂哀嚎，有人瘫在地上大口呕吐，更多人则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一片被虫群肆虐过后、如同地狱般的焦黑土地，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恐怖景象中回过神来。

叶若依最先恢复行动力。她迅速松开搀扶萧瑟的手——萧瑟虽然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终究靠着深厚根基稳住了，自行盘膝坐下调息——转而开始救治伤员。她的动作快而不乱，指尖银针翻飞，精准地刺入一个个伤者穴位，或止血，或镇痛，或稳定心脉。那些寻常金疮药难以处理的、被怪虫毒液或酸液腐蚀的伤口，在她巧手施为下，竟也暂时被控制住了恶化的趋势。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也强撑着疲惫，开始清理窝棚周围的狼藉，将散落的兵器和还能用的物资归拢，同时警惕地注视着虫潮退去的方向，生怕那些恐怖的东西去而复返。

唐一诺拄着铁马冰河，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过度消耗后有些昏沉的头脑保持着清醒。她没有立刻去调息，而是走到萧瑟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紧闭双眼、额头依旧冷汗涔涂的模样，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萧瑟一步踏出，定住乾坤的神威，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施展那样的手段，需要付出何等代价。神游玄境虽近乎通神，但终究未脱凡胎，强行引动、操控如此大范围的天地之力对抗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虫潮，消耗之巨，恐怕已伤及本源。

“萧瑟……”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干涩。

萧瑟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的呼吸依旧细弱，但节奏渐渐平稳下来。

唐一诺咬了咬下唇，不再打扰他调息，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边。巴特尔已经勉强收拾好情绪，正用蒙语低声呵斥、指挥着还能动的部下，帮忙照顾重伤员，收敛同伴的遗骸——那些被虫潮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自然无从找起，只能对着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默默摘下头盔。这个粗犷的蒙古汉子，此刻脸上混杂着悲痛、恐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茫然的敬畏。

他很快注意到了唐一诺的注视，犹豫了一下，拖着一条被毒液溅到、皮肉溃烂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在距离唐一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右手抚胸，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这次用的是汉礼，动作标准得甚至有些拘谨。

“巴特尔，代我土默特右旗所有勇士，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兄，”他的汉语因为激动和伤痛而更加生硬，却无比诚恳，“多谢……多谢几位英雄救命大恩！长生天在上，此恩永世不忘！”说着，又要跪下。

唐一诺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如此。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随手为之。但巴特尔眼中的敬畏却更深了。他见识过这红衣女子剑气的恐怖，更亲眼目睹了那个青衫年轻人如同神祇般的手段。这些汉人，绝非寻常江湖客，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敢问……敢问诸位英雄，方才那……那黑潮，究竟是何物？可是……可是传说中的‘黑灾’？”巴特尔心有余悸地望向虫潮退去的方向，声音带着颤抖。

“‘黑灾’？”唐一诺蹙眉，这个词她第一次听说。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解释道：“是草原上古老的传说……说是长生天震怒时，会降下‘黑灾’，形如黑色潮水，吞噬一切生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牛羊死绝……以往只当是老人们吓唬孩子的故事，没想到……没想到竟是真的！”他脸上肌肉抽搐，显然还未从亲眼目睹传说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唐一诺与不远处的雷无桀、司空千落交换了一个眼神。传说？天灾？他们更倾向于那是某种人为培育或引动的、可怕的蛊虫或毒物集群。但看巴特尔的样子，以及这虫潮出现的时机、规模，又似乎不像寻常手段能做到的。

“你们之前在哪里遇到这虫……‘黑灾’的？又是怎么被追到这里来的？”唐一诺问出了关键。

巴特尔脸上露出痛苦与愤恨交织的神色：“我们奉台吉之命，在西北方一百五十里外的‘白音敖包’附近巡查草场。三天前，草场边缘就开始出现牲畜莫名死亡的怪事，尸体很快腐烂发黑。台吉以为是瘟疫，派了我们几个百人队分散查探。结果……就在昨日傍晚，那黑潮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涌出，速度极快！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个百人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我们这一队，离得稍远，马快，拼命逃……那东西仿佛有灵性一般，追着我们不放，直到……直到遇到诸位英雄。”他想起那些被黑潮吞没的同伴，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从地底涌出？有灵性般追逐？唐一诺心中疑窦更深。这听起来，更像是有意识、有目的的袭击，而非单纯的天灾。

“你们台吉现在何处？其他部族呢？可知道这‘黑灾’的源头？”叶若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已经处理完了大部分伤员的紧急包扎，手上还沾着血迹，神情却依旧镇定。

巴特尔对她显然也十分敬畏，连忙回答：“台吉大营在东南方三百里外的‘乌兰湖’。其他部族……消息还未传开，但如此大的动静，恐怕邻近的喀喇沁部、阿巴嘎部很快也会知晓。至于源头……”他苦涩地摇摇头，“不知道。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黑灾’，更别提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何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依旧在调息的萧瑟，脸上敬畏之色更浓：“但今日得见诸位英雄神通，巴特尔斗胆猜测，或许……或许这‘黑灾’，并非天灾，而是……而是有什么邪魔妖孽作祟？不然，何以英雄们能……”他不敢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若非身怀克制邪祟的神通，怎能挡住那吞噬一切的恐怖黑潮？

唐一诺没有接这个话头。邪魔妖孽？他们自己就是这方天地最大的“异数”。她更关心的是现实问题：“你们的伤，需要尽快处理。我们的药物不多，只能应急。你们还能行动的人有多少？距离你们最近的、安全的聚居地有多远？”

巴特尔清点了一下，还能骑马的，包括轻伤的，不到十五人，重伤号则有七八个，几乎人人带伤。至于安全的聚居地……他脸上露出绝望：“‘黑灾’所过，生灵绝迹。我们就算逃出去，没有食物，没有药品，重伤的弟兄也撑不到回大营……况且，谁知道那黑潮会不会再次出现？”

他的话，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本就精疲力竭的众人心头更加沉重。救人是救了，可后续的麻烦，似乎比那黑潮本身还要棘手。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萧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巴特尔百夫长，”萧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你刚才说，这‘黑灾’是从地底涌出，且仿佛有灵性般追逐你们？”

巴特尔连忙点头：“千真万确！”

萧瑟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西北方，那是虫潮退去的方向，也是巴特尔所说的“白音敖包”所在。“地底涌出……追逐活物……”他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萧瑟，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唐一诺急问。

萧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巴特尔：“你们在巡查草场时，除了牲畜死亡，可还发现其他异常？比如，地动？奇怪的声响？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古老的遗迹、石碑，或者不寻常的……坑洞？”

巴特尔努力回忆，旁边一个胳膊受伤、头脑还算清醒的士兵忽然用蒙语急促地说了一句什么。巴特尔眼睛一亮，连忙翻译道：“他说！在发现死畜的草场边缘，有一处很老的、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敖包’（蒙古族祭神的石堆），旁边确实有个很深的裂缝，前几天好像变得更宽了，还往外冒一种……很难闻的、像是硫磺和腐烂东西混合的气味！我们当时只当是地气，没在意！”

硫磺？腐烂的气味？裂缝？

萧瑟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看向叶若依：“若依，古籍中可有记载，某些阴邪蛊虫或毒物，喜居地脉阴秽汇聚之处？或与地火、硫磺之气有关？”

叶若依凝神思索，片刻后缓缓点头：“确有一些偏门记载。南疆有‘地阴蛊’，传闻生于极阴地脉交汇处，畏阳火，喜食生灵血气。还有西域传闻中的‘蚀骨沙蚁’，据说与地下硫磺矿脉伴生，所过之处，血肉消融。但如此规模，且能如潮水般行动……闻所未闻。”

“若是人为呢？”萧瑟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若是有人，故意在某种适合虫群滋生的地脉节点上，做了手脚，或引导，或催化……”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凛。

人为？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能操纵如此恐怖、近乎天灾的虫潮？目的又是什么？屠杀蒙古部落？还是……另有所图？

联系到他们五人被朝廷追捕，流落至此，这“黑灾”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难道……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上众人心头。

“你的意思是，这‘黑灾’，可能是冲我们来的？”司空千落握紧了长枪，语气森然。

“未必。”萧瑟摇头，“也可能只是我们适逢其会。但无论如何，此地已不可久留。”他看向巴特尔，“百夫长，你们可还能骑马？”

巴特尔咬牙：“能骑马的还有十二三个！重伤的……只能想办法驮着！”

“好。”萧瑟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直，“带上你们的人，跟我们走。”

“跟……跟你们走？”巴特尔一愣，“英雄，你们要去哪里？那黑潮……”

“去源头看看。”萧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是冲你们来的，也是我们遇到的。躲，不是办法。况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重伤员，以及远处焦黑的土地，“放任不管，恐酿成大祸。”

唐一诺心头一震。去源头？面对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恐怖虫潮？

但她看着萧瑟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看着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虽然疲惫却毫无惧色的面容，胸中那股豪气与热血，再次被点燃。

是啊，躲，能躲到哪里去？这“黑灾”若真是人为，不找出根源，迟早是个祸患。若真是天灾……那更要弄个明白！

她握紧了铁马冰河，剑身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平静下来。

“我去。”她上前一步，与萧瑟并肩而立。

“还有我！”雷无桀抹了把脸，咧嘴笑道，“这么刺激的事，怎么能少了我雷无桀！”

司空千落长枪一顿：“同去。”

叶若依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药物和银针，用行动表明态度。

巴特尔看着这五个刚刚拯救了他们性命、此刻又要主动前往那恐怖源头的外来者，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右手再次狠狠捶在胸口：“长生天保佑英雄！巴特尔和还能喘气的弟兄，愿为前驱！就算死，也要死在弄明白这该死的‘黑灾’的路上！”

决定了方向，剩下的便是行动。轻伤员互相搀扶着上马，重伤员被小心固定在马背上。萧瑟拒绝了叶若依让他骑马的提议，只服下两粒她递来的固本培元的丹药，便当先朝着西北方向，那个被虫潮肆虐过的、通往“白音敖包”的焦黑之路，迈开了步子。

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有些单薄。但走在他身边的唐一诺，跟在他身后的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以及那些劫后余生、眼中重新燃起决死之志的蒙古骑兵，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凝聚。

前路，是未知的恐怖虫潮源头，是可能存在的、更加凶险的阴谋或灾厄。

但既然选择了面对，那便无需回头。

铁马冰河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也在渴望着，斩开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迷雾。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