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低垂,仿佛一口倒扣的、被烟熏火燎过的巨锅。没有风,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泥土、腐草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牲畜腥臊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被一种铁灰色的、不断翻涌的雾霭所吞噬。那不是雨云,更像是什么庞然巨物喘息时喷出的浊息。
窝棚里,气氛比外面凝滞的空气更加粘稠。
萧瑟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那土黄色的酒壶搁在脚边,壶口朝下,显然早已空了。他没说话,只是望着窝棚外那片诡异的、不似天光的昏沉。雷无桀盘腿坐在他对面,心剑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粗糙的缠绳,眼神却不时瞟向萧瑟,欲言又止。司空千落抱着她的“月晴”,枪尖斜指地面,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秀气的眉头拧成一个结。叶若依依旧是最沉静的那个,盘膝坐在干燥的草垫上,膝头摊着那本羊皮册,炭笔却久久未落下一个字。
唐一诺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铁马冰河就放在手边最趁手的地方。她没有看剑,目光落在萧瑟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已经三天了。
自从三天前,那场试探性的“拜访”过后,萧瑟就一直是这副样子。话更少,酒喝得更多(虽然也只是看似更多,那酒壶仿佛永远倒不完,又仿佛永远只有浅浅一口),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天空,或者望着远方那片越发浓重、不断迫近的铅灰色雾霭。
他说那是雾霭。但唐一诺觉得不像。那东西在动,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态势,从西北方向蔓延过来,所过之处,连野草都似乎失去了颜色,蔫头耷脑。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也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腻。
她曾悄悄问过叶若依。叶若依只是轻轻摇头,说自己也从未见过如此天象,不似寻常雨云,倒像是古书上记载的某种……不祥之兆。但她又说,或许只是草原特有的、某种罕见的气候变化。
这话安慰不了任何人。连最没心没肺的雷无桀,这几日都变得异常沉默。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预感,像那灰雾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萧瑟,”唐一诺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有些干涩,“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萧瑟的目光从窝棚外收回,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依旧清冽,却像是隔了一层薄冰,看不真切底下的情绪。“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很快,就知道了。”
这话等于没说。唐一诺还想再问,萧瑟却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灰雾,仿佛那里藏着宇宙间所有的谜题和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如同滚地惊雷,由远及近,猛然撕裂了凝滞的寂静!
不是一匹,也不是数匹,而是数十匹,甚至更多!马蹄声沉重而纷乱,其间夹杂着马匹惊恐的嘶鸣、人类凄厉的惨叫,以及一种……仿佛野兽垂死挣扎般的、非人的咆哮!
“来了。”萧瑟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五人几乎同时起身,掠出窝棚。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他们,也为之一震!
只见东北方向的草坡上,烟尘滚滚,数十骑正亡命般向这边冲来!看装束,正是前几日来“拜访”过的、土默特右旗的蒙古骑兵,为首之人依稀便是那百夫长巴特尔!只是此刻,他们早已没了当日的整齐与锐气,个个盔歪甲斜,满面血污,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在追赶!
而他们身后……
那片翻滚的、铅灰色的“雾霭”,此刻已清晰可见其狰狞的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雾气!而是无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形状狰狞的……虫子!它们如同活着的、流动的灰黑色潮水,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漫涌而来!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黄萎缩,露出焦黑的泥土,甚至连土壤都仿佛失去了水分,龟裂开来!虫潮中,隐约可见一些较大的、甲壳闪着金属般幽光的个体,以及一些拖着长尾、口器狰狞的怪虫,它们发出的嘶鸣声汇聚在一起,形成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嗡嗡声!
一些落在后面的马匹和骑兵,被虫潮追上,立刻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虫群如同跗骨之蛆般爬上他们的身体,疯狂噬咬!不过眨眼功夫,活生生的人和马,就如同被泼了强酸般,血肉迅速消融,露出森森白骨,随即连白骨也被虫潮吞没,只剩下一滩滩冒着气泡的黑水和迅速散架的甲胄、兵器!
“是蛊虫?!”司空千落失声叫道,脸色发白。她见过毒虫,见过南疆的蛊,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恐怖、仿佛天灾般的虫潮!
叶若依也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颤抖:“不全是……有些……像是典籍中记载的、早已绝迹的‘腐骨蝗’、‘噬金蚁’……还有别的,我从未见过!”
雷无桀已经拔出了心剑,剑身嗡嗡作响,映照着他因惊怒而瞪大的眼睛:“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唐一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剑柄的手心沁出冷汗。这景象,超出了她对“危险”的所有认知!这不是刀剑相向,不是内力比拼,而是纯粹而恐怖的、来自未知的吞噬与毁灭!
巴特尔一行人已经冲到了洼地边缘,看到窝棚前的五人,如同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最后的屏障。巴特尔嘶声大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快跑!跑啊!那是……那是‘黑灾’!长生天降下的惩罚!跑!!”
他话音未落,虫潮的先头部队,已经如同灰色的巨浪,狠狠拍击在洼地边缘!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拳头大小、甲壳黝黑发亮的甲虫,口器开合,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后腿一蹬,如同黑色的弹丸,朝着最前方的唐一诺激射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雷无桀大喝一声,就要挥剑上前。
“别动!”萧瑟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瞬间压过了虫群的嗡鸣和巴特尔等人的惊呼。
与此同时,他动了。
不是拔剑,不是出掌。
他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以他踏出的那只脚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
只有风。
一股仿佛自亘古吹来、带着苍茫寂寥气息的风,凭空而生,以萧瑟为中心,向着汹涌而来的虫潮,席卷而去!
风过之处,时间与空间都仿佛发生了诡异的扭曲。那些激射而来的黑色甲虫,在触及这股风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却无比坚韧的墙壁,速度骤减,然后如同陷入了粘稠的琥珀,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凝滞。它们尖锐的口器还在徒劳地开合,细长的节肢还在挣扎划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被那无形的、苍茫的风,硬生生地“定”在了空中!
不仅是这几只甲虫。后方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数以万计、形态各异的怪虫,在接触到这股风的边缘时,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前冲之势猛然一滞!虫潮发出了更加尖锐、混乱的嘶鸣,却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所压制,只能在风墙之外疯狂涌动、堆积,形成一道不断增高、扭曲蠕动的、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浪头”!
神游玄境!
唐一诺瞳孔骤缩。她终于亲眼见到了,萧瑟真正全力施展时的样子。不是剑气纵横,不是内力澎湃,而是一种近乎规则的、对周身天地之力的绝对掌控与运用!这风,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风,而是他神游之境下,引动的某种天地之势!
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也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萧瑟很强,知道他已经踏入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但亲眼目睹这种仿佛言出法随、定住乾坤的手段,所带来的震撼,依旧无以复加。
巴特尔和他残存的部下更是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连逃命都忘了,只是傻傻地看着那个青衫落拓的年轻人,一步踏出,便阻住了那吞噬一切的恐怖虫潮!
萧瑟的脸色,在踏出那一步后,迅速变得苍白如纸。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直,但额角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维持这种大范围的、精细到极致的天地之力操控,显然对他而言,也是极为沉重的负担。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一诺,雷无桀,千落,若依——结阵!”
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说结什么阵。但四人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唐一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寒意,手中铁马冰河“锃”然出鞘!剑光如水,清冷皎洁,并非直接攻向虫潮,而是随着她的心意,化作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冰寒剑气,如同织网般,飞快地融入萧瑟撑起的那道“风墙”之中!剑气所至,风墙的边缘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却坚不可摧的冰晶壁垒,不仅加固了防御,更散发出刺骨的寒气,进一步迟滞着虫群的冲击。
雷无桀一声长啸,心剑爆发出灼热的红芒,他没有攻击虫潮本体,而是将剑势引向高空,炽烈的剑气如同无数流火,在风墙与冰晶壁垒的上空交织盘旋,形成一层灼热的气浪屏障!高温扭曲了空气,也让那些试图从空中飞跃或喷射毒液、酸液的飞虫,刚一接近便发出凄厉的嘶鸣,或被烧焦,或慌乱避退。
司空千落长枪一震,“月晴”枪尖爆发出璀璨的银芒,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将长枪往身前一插,枪身没入地面半尺!一股浑厚凝实、如山如岳的枪意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与唐一诺的冰寒剑气、雷无桀的灼热流火、以及萧瑟那苍茫寂寥的“定风”之力完美交融,仿佛为这脆弱的防线注入了一根定海神针,整个防御阵势的稳固程度瞬间提升!
叶若依并未直接参与防御,她身形飘退数步,指尖银针连闪,快得只剩下道道残影!银针并非射向虫潮,而是精准地刺入巴特尔和他那些因为恐惧、疲惫、受伤而几乎崩溃的部下身上数处大穴!银针入体,这些人浑身剧震,眼中的惊恐茫然被一种针刺般的清明和骤然涌现的气力所取代——叶若依竟是在用银针刺穴之法,强行激发他们的潜能,稳定他们的心神!
五人各展所长,配合默契无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个以萧瑟“神游”之力为基,融合了唐一诺极致冰寒、雷无桀狂暴炽热、司空千落厚重如山、叶若依妙手回春的临时防御阵势,在这荒芜的草原洼地中,硬生生地构筑起来!
灰色的、由无数狰狞怪虫组成的“浪潮”,疯狂地冲击着这道融合了多种天地伟力的屏障。冰晶在碎裂,又在唐一诺剑气催动下不断再生;灼热气浪被腐蚀穿透,雷无桀咬牙催动更多内力注入心剑;厚重的枪意承受着千钧重压,司空千落握枪的手指骨节发白;萧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的汗水已经汇成溪流,顺着下颌滴落,但他踏出的那只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这不是武学招式的比拼,不是内力高低的较量。这是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对抗,是五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默契,对抗着那无穷无尽、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恐怖虫潮!
巴特尔等人瘫坐在防线之内,望着外面那末日般的景象,望着那五个如同神祇般撑起一片天空的身影,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只剩下极致的震撼与劫后余生的茫然。
唐一诺咬紧牙关,将大逍遥境界的内力催动到极致,铁马冰河发出清越的悲鸣,剑气如虹,不断修补加固着冰晶壁垒。她能感到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那是内力急速消耗的征兆,但她毫不在乎。她只知道,萧瑟在撑着,雷无桀在撑着,千落姐在撑着,若依姐在撑着,那她就必须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虫潮的冲击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开始减弱。那灰色的、蠕动的“浪头”仿佛失去了后继之力,渐渐平息、退却。
最终,在发出一阵不甘的、如同潮水退去般的窸窣声后,那恐怖的虫潮,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开始向着来时的方向,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如同被烈火与强酸肆虐过的焦黑土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焦糊气味。
萧瑟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道苍茫的“定风”之力悄然散去。冰晶壁垒碎裂,灼热气浪消散,厚重的枪意收敛。唐一诺拄着剑,大口喘着气,脸色同样苍白。雷无桀一屁股坐倒在地,心剑插在身旁,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司空千落拔出长枪,枪尖微微颤抖。叶若依快步上前,扶住了萧瑟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银光连闪,迅速刺入他几处要穴。
洼地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虫潮退去时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巴特尔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五人面前,看着萧瑟苍白如纸却依旧平静的脸,看着唐一诺手中那柄寒气未散的冰晶长剑,看着其他三人疲惫却坚毅的面容,这个经历了生死、见惯了风浪的蒙古汉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虔诚的敬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隆重的鞠躬礼。
他身后,那些劫后余生的骑兵,也纷纷挣扎起身,学着他们的百夫长,向着这五个拯救了他们性命、也展现了如同神迹般力量的外来者,躬身行礼。
萧瑟在叶若依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目光扫过巴特尔等人,又望向虫潮退去的、那片被彻底摧毁的土地,最后,落回唐一诺、雷无桀、司空千落和叶若依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来,我们暂时……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