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日子如同草原上的云影，看似缓慢，实则在不经意间便滑过了天际。窝棚搭起来了，虽然简陋，却能遮风挡雨。咸水泉眼被叶若依用简单的法子过滤澄清，勉强可以饮用和盥洗。雷无桀当真抓到了几只肥硕的旱獭，炖了一锅虽然佐料匮乏、却足够鲜美的肉汤，让连月啃干粮的几人难得饱餐了一顿。

平静，甚至透着一股近乎田园牧歌式的安宁。然而，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粘竿处的探子，如同附骨之疽，到底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摸到了这片荒僻的洼地附近。起初只是远远地窥探，像草原上的鬣狗，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萧瑟最先察觉，他看似每日只是对着酒壶发呆，或与叶若依低声商议着草药的辨认与储备，实则五感通玄，神游之境下，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几乎尽在掌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某日黄昏，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地平线吞噬时，状似无意地走到洼地边缘，对着西北方向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长草丛，屈指轻轻一弹。

一缕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指风，无声无息地没入草丛。

片刻死寂。然后，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伴随着重物倒地的窸窣声。

雷无桀正抱着一捆捡来的干柴往回走，闻声耳朵一动，就要冲过去查看，被司空千落一把拉住，对他摇了摇头，目光瞥向依旧背对着他们、仿佛只是在欣赏落日的萧瑟。

唐一诺正在泉水边擦拭铁马冰河，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那个方向，眼神微冷，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用一块柔软的鹿皮，细细擦拭剑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她知道，萧瑟出手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就像在天启时，处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一样。

那之后，窥探的目光似乎消失了几天。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朝廷的耐心和触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绵长，更坚韧。

果然，数日后，另一种“访客”不期而至。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一队约莫二十余骑的人马，出现在了洼地东面的地平线上。不同于之前遇到的、衣衫褴褛的零星牧民或行商，这队人马衣饰虽不华丽，却整齐划一，胯下马匹也颇为神骏。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靛蓝色蒙古袍、头戴貂皮帽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和珊瑚的华丽弯刀。他身后跟着的随从，也个个精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并未贸然靠近，而是在距离窝棚约一箭之地外勒住了马。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独自一人，空着双手，缓缓向窝棚走来。他的步伐很稳，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长期在马背上历练出的协调与力量感。

窝棚内，萧瑟依旧靠在他的“专属”石头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雷无桀和司空千落一左一右，隐在窝棚门口的阴影里，手按兵器。叶若依正在整理晾晒的草药，动作不疾不徐。唐一诺则抱着剑，直接走到了窝棚外，迎着那蒙古汉子走去，在距离对方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蒙古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这红衣女子太年轻了，年轻得与她那些血腥的传闻毫不相称。但她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没有丝毫面对陌生强敌时应有的紧张或敌意。当然，她手里那柄看似朴素、却隐隐散发寒气的长剑，以及她身后窝棚里那几道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将自己所有进退路线都封死的气机，都提醒着这位草原来客，眼前之人绝非善类。

“远方来的客人，”蒙古汉子开口，用的是略带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汉语，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爽，“我是巴特尔，乃土默特右旗台吉麾下的百夫长。奉台吉之命，特来拜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一诺，又试图看向她身后的窝棚，但目光却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看到昏暗的内部轮廓。“近日草原上有些关于诸位英雄的传言，台吉听后，颇为好奇，又听说诸位似乎在此地暂居，故而遣我来问一问，诸位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可需我等尽些地主之谊？”

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招揽的意味。但唐一诺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和戒备。她没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窝棚。

萧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提着酒壶，慢悠悠地踱了出来，站到了唐一诺身侧。他没有看那百夫长巴特尔，而是望着天际堆积的乌云，仿佛在自言自语：“要下雨了。”

巴特尔目光一凝，落在这个青衫落拓、看似惫懒的年轻人身上。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才是这群人里真正的主事者，比那持剑的红衣女子，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萧瑟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巴特尔，转过头，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山野之人，偶经贵地，寻个僻静处歇歇脚而已。台吉美意，心领了。我等闲散惯了，不喜拘束，过些时日自会离开，不敢叨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中带着疏离，既未透露来历去向，也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巴特尔浓眉微蹙，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他打量着萧瑟，又看了看他身后气度不凡的雷无桀、司空千落和叶若依，最后目光回到唐一诺和她手中的剑上。

“草原虽大，却也有草原的规矩。”巴特尔的声音沉了几分，“近来不太平，马匪猖獗，各部都在加强巡查。诸位……身手不凡，但来历不明，在此久居，恐惹人猜疑，也易生事端。”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压迫，“不知诸位，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或者，愿意随我去见见台吉，当面说清楚？”

这便是隐隐的威胁了。要么亮明身份（显然他们不可能有），要么去部落接受盘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窝棚前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雷无桀的手握紧了心剑剑柄，司空千落的长枪微微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叶若依停下了整理草药的动作，指尖悄然扣住了几根银针。

唐一诺感受到身边萧瑟的气息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平稳得如同深潭。她也暗自调整呼吸，大逍遥境界的气机缓缓流转，铁马冰河剑鞘上传来的凉意让她心神清明。她微微侧头，看向萧瑟，等他示意。

萧瑟却仿佛没听出巴特尔话中的机锋，只是又抬头看了看天，慢悠悠道：“信物是没有的。至于见台吉……”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等粗鄙之人，恐污了台吉贵眼。况且，我等在此，并未触犯草原规矩，也未扰了贵部安宁。百夫长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远远看着。待雨停了，我等自会寻路离开。”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我们没惹事”，又暗示“我们不怕事”，同时给出了一个看似妥协、实则依旧模糊的“离开”承诺。

巴特尔脸色变幻。他得到的命令是试探和招揽，若不能招揽，则尽量摸清底细，并确保这些人不会在部落附近生乱。眼前这几人油盐不进，实力又深不可测，硬来显然不是明智之举。那红衣女子“冰剑罗刹”的凶名，可是用数百马匪的性命堆出来的。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萧瑟平静无波的脸上和唐一诺按剑的手上转了转，最终，抱了抱拳：“既如此，我也不强求。只是提醒诸位，草原风雨无常，前路艰险，还望好自为之。若有所需，可往东南三十里，有我部一处临时牧场，报我巴特尔的名字，或可得些帮助。”这话半是提醒，半是留下一个可能的接触点。

“多谢。”萧瑟也抱了抱拳，语气依旧平淡。

巴特尔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马队，翻身上马，带着人如来时一般，缓缓退去，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草丘之后。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不见踪影，窝棚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司空千落收回长枪，冷哼道。

“看来咱们的名声，传得比腿快。”雷无桀松开剑柄，撇了撇嘴。

叶若依轻声道：“他们只是试探。那位台吉，恐怕也是听闻了一诺的‘事迹’，既想招揽，又心存忌惮。”

唐一诺看向萧瑟：“他们还会再来吗？”

萧瑟走回窝棚边，重新靠在他的石头上，提起酒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暂时不会。但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确切位置。那位巴特尔百夫长，是个聪明人，知道硬来讨不到好。回去后，他会如实禀报。接下来，就要看那位土默特右旗的台吉，如何权衡了。”

他望向巴特尔离去的方向，眼神深远：“是觉得我们奇货可居，值得冒险招揽？还是认为我们是不安定因素，欲除之而后快？或者，干脆把我们的消息，卖给朝廷，换些好处？”

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一场草原上的暴雨，即将来临。

“不过，”萧瑟收回目光，看向围拢过来的四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无论他们怎么选，对我们而言，都一样。”

“我们需要时间休整，需要了解这片草原的规则，也需要一个‘契机’。而他们的出现，恰好给了我们一个观察、接触，甚至……利用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融入了越来越响的雷声中：

“草原的风，要变了。就看这场雨过后，是彩虹，还是更大的风暴。”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毡布上，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的气息。五人迅速退回简陋的窝棚，听着外面渐渐滂沱的雨声，各怀心思。

试探已经来临，选择就在眼前。而他们在这陌生天地的去留与未来，似乎也即将在这场草原夏雨的冲刷下，逐渐清晰，或是，变得更加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