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北深入了数日。脚下的草色渐渐由枯黄转为一种更加坚韧的、带着灰绿的色彩,地势起伏也变得和缓,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直到天际线才与低垂天空融为一体的草海。人烟愈发稀少,偶尔能远远望见几顶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破旧毡包,却不见人迹,只有风蚀的痕迹和盘旋的鹰隼。
他们最终在一处背风向阳的洼地停下了脚步。洼地一侧有道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河床上散落着被水流磨圆的白石,另一侧则是个不高的小土丘,丘上乱石嶙峋,是个天然的瞭望点。更重要的是,附近有一小片低洼处,竟然顽强地渗出一汪浑浊但尚可饮用的咸水泉眼,水边稀稀拉拉长着些耐盐碱的、叶片肥厚的野草。
“就这儿吧。”萧瑟打量了周围环境片刻,做了决定。
没有多余的讨论。雷无桀立刻挽起袖子,和司空千落一起,开始清理洼地里的碎石和枯草,用随身携带的、从废弃牧民帐篷里“捡”来的旧毡布和木棍,搭建一个勉强能遮挡风雨的简易窝棚。叶若依则放下行囊,走到那汪泉水边,蹲下身,仔细查看水质,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往水里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观察着变化。
唐一诺没有立刻加入。她抱着铁马冰河,独自走到小土丘上,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大石头上坐下。极目远眺,草浪翻滚,天地苍茫。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带着咸涩的水汽和某种亘古的荒凉感,鼓荡着她的衣襟和发梢。
一种奇异的、近乎疏离的感觉,忽然从心底升起。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古朴的长剑。剑鞘冰冷,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她无数次握剑留下的痕迹。大逍遥境界的气机在体内周流不息,圆融无碍,五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她能清晰感知到数十丈外一只沙鼠钻出洞穴的细微动静,能分辨出风里带来的、极远处可能存在的湿气或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萧瑟曾经在天启时,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对她说过:“一诺,你这性子,跳脱不羁,心无挂碍,倒是有几分‘逍遥’的真意。只是这‘逍遥’,可不是真的就能无法无天,随心所欲了。越是自在,越需心中有根线,有把尺。”
当时她只当是萧瑟又在故弄玄虚地说教,没太往心里去。如今身处这茫茫草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有风声、草浪和头顶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浩瀚得令人心悸的星空,她才隐隐约约,触摸到了那句话背后的一些重量。
逍遥,不是无所顾忌。而是在知晓了束缚与界限之后,依然能保持心灵的自由与选择的勇气。
就像现在。她有大逍遥的境界,有铁马冰河这等神兵,有止水剑法这等绝学。身后,萧瑟已达神游玄境,那是传说中近乎陆地神仙的境界;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也已是半步神游,只差临门一脚。这样的力量,放在北离江湖,足以开宗立派,搅动风云。即便在这陌生的大清,面对那些寻常官兵、马匪,甚至所谓的“武林高手”,也几乎可以横着走。
她怕什么?
朝廷的追兵?粘竿处的暗探?那些可能出现的蒙古部落高手?
唐一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带着点冷峭的弧度。说真的,若不是顾虑顾青禾、苏辰他们,若不是不想连累更多无辜,若不是……萧瑟似乎另有打算,她甚至觉得,就算那什么雍正皇帝御驾亲征,带着千军万马追到这片草原来,她凭着手中三尺青锋,身边四位伙伴,也未必不能杀他个七进七出,让那皇帝老儿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近乎叛逆的快意,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绪压下。
她怕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刀剑,不是强敌。
她怕的是失去。怕失去身后那四个可以毫无保留托付性命的人,怕失去那份历经生死淬炼、比血缘更浓的情义。就像离开“三道坎”时,看着顾青禾和苏辰沉默送别的背影,那种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痛楚,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也怕未知。怕这陌生世界里潜藏的、或许连萧瑟都无法完全预料的力量与规则。怕他们五人这身与世格格不入的武功和来历,会引来无法想象的麻烦,甚至灾祸。前几日杀马匪,固然痛快,可事后想起那些蒙古部落可能的反应,想起朝廷必然会更加疯狂的追索,心头那点快意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忧虑。
还有……她怕自己。怕这身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力量。铁马冰河的寒气,似乎随着她境界的提升和使用次数的增多,与她自身的联系越发紧密,也越发……难以捉摸。有时剑气勃发,心随意动,酣畅淋漓;有时却会觉得那股寒意并非完全受她驱使,反而像是拥有某种独立的、冰冷的意志,在她杀意炽盛时推波助澜,在她心境波动时悄然反噬。
大逍遥……真的就能逍遥吗?
“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在身后响起。
唐一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雷无桀。他三两下蹿上土丘,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大石头上,带来一股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他顺着唐一诺的目光望去,也只看到无垠的草海和蓝天,挠了挠头:“这地方,除了草就是天,看久了也怪没意思的。还是咱们北离好,有山有水有城池,热闹!”
唐一诺笑了笑,没接话。
雷无桀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虽然荒了点,倒也清净。不用担心一睁眼就看见粘竿处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也不用听那些蒙古人叽里咕噜说些听不懂的话。就是这吃的……唉,天天不是烤得焦黑的肉,就是硬邦邦的奶疙瘩,嘴巴都淡出鸟来了!等咱们安顿下来,我一定去抓几只肥兔子,好好炖一锅汤!”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锅鲜美无比的兔肉汤已经近在眼前。那股子毫无阴霾的、对生活的热忱,像一道阳光,悄然驱散了唐一诺心头盘旋的些许阴郁。
“萧瑟说,咱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唐一诺轻声道。
“待就待呗!”雷无桀满不在乎,“有萧瑟在,有计划;有千落和若依姐在,不怕饿着病着;有你和我……”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柄,“谁敢来找麻烦,揍他丫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难题,在他们五人面前,都不值一提。这份近乎盲目的信心,却奇异地感染了唐一诺。
是啊,怕什么?
萧瑟的神游玄境,深不可测,算无遗策;雷无桀的半步神游,勇猛精进,一往无前;司空千落的枪,叶若依的智,都是最可靠的倚仗。而她唐一诺,虽然只是大逍遥,可她的剑,她的意,也绝不弱于人!
他们五个人在一起,从尸山血海的夺嫡之争中闯过,从诡谲莫测的天启阴谋中走出,如今穿越时空,来到这陌生的朝代,面对皇帝的追捕,草原的未知……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畏惧的。境界,是用来超越自我的,不是用来束缚心灵的。
想通了这一点,唐一诺只觉得胸中那股因连日奔逃和思虑而生的滞涩之气豁然贯通,大逍遥境界的气机流转似乎都更加活泼顺畅了几分。怀中的铁马冰河也微微轻颤,发出愉悦的低鸣,剑身的寒意不再让她感到疏离,反而有种血脉相连般的亲切。
她站起身,迎着猎猎长风,红衣在苍茫的草海上如同一簇跳动的火焰。远处,司空千落和叶若依已经搭好了简易的窝棚,正将最后一块毡布固定好。萧瑟站在泉水边,手里捏着几片叶若依递给他的草叶,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走吧,”唐一诺转身,对雷无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光彩,“下去帮忙。早点弄好,早点歇着。明天……说不定就有‘肥兔子’自己送上门呢。”
她说的“肥兔子”,自然不仅仅是真正的兔子。
雷无桀哈哈大笑,一跃而起:“说得对!走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从土丘上跃下,奔向那片他们即将暂时称之为“家”的洼地。风依旧在吹,草依旧在摇,天地依旧苍凉。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
比如,一颗重归坚定与无畏的心。比如,五道在这蛮荒之地紧紧相依、足以撼动风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