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又揉碎,浸泡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粘稠空气中。官兵没有再来,山道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有偶尔盘旋的鹰隼和越发频繁的、伪装成猎户或樵夫的陌生面孔,在远处山林间时隐时现,像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吐着冰冷的信子。
寨子里的存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苏辰带着几个精干兄弟,冒险下山了几次,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通往山下的几条要道,明哨暗卡林立,盘查极严,尤其是大宗粮食、盐铁,几乎断绝了来源。山外几个原本与寨子有隐秘往来的小集市,也萧条冷清了许多,据说官府查得紧,稍有可疑便抓人。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以往那些得了山寨接济、暗通消息的山民,如今也大多闭门不出,眼神躲闪,问急了,也只嗫嚅着说“官差盯得紧”、“怕惹祸上身”。
无形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不是钢刀烈火,而是饥饿与孤立。这种缓慢的窒息感,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消磨意志。
顾青禾眉间的纹路更深了,常常对着沙盘和日渐空瘪的粮囤发呆。苏辰则变得越发沉默,只在摆弄那些机关陷阱时,眼中才偶尔闪过锐利的光。寨中的气氛,也从最初的劫后庆幸,渐渐转为压抑的焦躁。私下里,开始有零星的声音,质疑当初是否不该招惹官兵,质疑那四位客人是否真的可靠,甚至有人偷偷收拾细软,在夜色掩护下悄然离去。
萧瑟依旧每日对着窗外饮酒看山,仿佛对寨中弥漫的低气压毫无所觉。只是他搁在窗台上的空酒壶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堆随手捡来的石子。石子的摆法每日不同,有时聚拢,有时分散,有时摆成奇怪的图案。
唐一诺起初还常跑去萧瑟那里,说着外面的情况,抱怨粮食不够,担心大哥二哥。后来话渐渐少了,只是每日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铁马冰河在她手中翻飞,剑光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沉郁之气。后山的石头,被她剑气波及,冻裂了不少。雷无桀有时陪她对练,两人打得飞沙走石,寒气四溢,却都默契地不再如往日般大呼小叫,往往沉默地开始,沉默地结束。
司空千落把寨中仅剩的几十个青壮操练得更狠,枪杆抽在人身上啪啪作响,却没人敢叫苦。叶若依采药的次数多了,带回来的却多是些寻常的止血草、清热药,寨子里真正短缺的粮食和盐,她变不出来。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山寨简陋的屋舍拖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唐一诺练完剑,带着一身寒气走进萧瑟的石屋。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萧瑟背对着门,依旧站在窗前,望着西边那一片燃烧的云霞。
“萧瑟,”唐一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粮……快见底了。大哥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山下盯得太紧,苏二哥昨晚冒险去探,差点回不来。”
萧瑟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唐一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群山寂寂,暮色苍茫。“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她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离开,意味着放弃这两年来辛苦经营的一切,放弃这座庇护了许多无家可归者的山寨,放弃对顾青禾和苏辰的承诺。
萧瑟这才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冽,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
“不是‘我们’该走了,”他纠正道,语气平淡无波,“是我们五个。”
唐一诺一怔。
萧瑟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几颗石子中的几颗,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随意摆弄着。“顾青禾沉稳讲义气,苏辰机变擅谋略,都是难得的人物。这两年,他们待你如何?”
“亲如兄长。”唐一诺毫不犹豫地回答。
“正因如此,”萧瑟将两颗石子轻轻分开,隔开一段距离,“才更该分道扬镳。”
他看着唐一诺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分析棋局般的冷静语调说道:“官兵围而不攻,暗中封锁,清查吏治,这是在施压,也是在剪除羽翼,孤立核心。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是你,是我们五个。顾青禾和苏辰,乃至这寨中几十口人,都只是被牵连的‘枝叶’。”
“朝廷的手段,不会仅限于封锁。下一步,或许是暗中接触顾、苏二人,许以高官厚禄,分化瓦解;或许是制造事端,嫁祸山寨,激化我们与山民的矛盾;又或许,是查出他们二人过往的某些‘底细’,公之于众,迫其就范。”萧瑟的手指在分开的石子之间缓缓划过,“人心难测,压力之下,情义能支撑多久?他们与寨众、与山民牵连太深,顾虑太多。一旦朝廷以此为要挟,他们如何抉择?”
唐一诺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深想。如今被萧瑟如此直白地剖析出来,如同冰冷的匕首,划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
“而我们不同。”萧瑟将另外五颗石子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小圈,“我们五人,从北离到此处,生死与共,知根知底。我们无牵无挂,来去自如。朝廷想用对付普通人的法子困住我们,难。”
他的目光落在唐一诺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你留在这里,是情义,也是束缚。朝廷的网会越收越紧,最终不仅会困住你,也会拖垮顾青禾和苏辰,拖垮整个寨子。甚至,逼他们在你与寨子存亡之间做选择。那样的局面,是你想看到的吗?”
唐一诺用力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顾青禾近日越发沉默的愁容,想起苏辰眼中偶尔闪过的、孤注一掷的狠色,想起寨中兄弟偷偷离开时仓惶的背影。萧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离开,是自保,也是保护他们。”萧瑟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断了明面上的联系,朝廷便失去了拿捏他们的最直接借口。他们可以宣称受你蒙蔽,是被胁迫,将罪责推到你一人身上。以顾青禾和苏辰的手段,周旋求生,或许还能为寨中其他人挣得一线生机。”
“那我们走了,他们……”唐一诺声音哽咽。
“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萧瑟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一诺,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这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要承担。我们能做的,是在离开前,尽量为他们扫清一些障碍,留下一点余地。”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山峦,缓缓道:“况且,我们离开,将朝廷的注意力和怒火全部吸引走,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石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暮色完全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黑暗涌了进来。唐一诺站在黑暗中,感觉眼眶发热,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她明白萧瑟说的是对的,是最理智、甚至是最“仁慈”的选择。可明白归明白,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雷无桀、千落、若依他们……”她哑声问。
“他们和我想的一样。”萧瑟平静地回答,“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过了。”
唐一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山间夜露的味道。再睁开时,眼中的水汽被强行逼退,只剩下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锋利的清明。
“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比往常低沉了些。
“宜早不宜迟。”萧瑟走回窗边,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如同鬼火般飘动的几处篝火——那是官兵暗哨的位置,“三日后,子夜。从后山绝壁那条密道走,苏辰知道。那条路险,官兵即便发现,也难大规模追击。”
“那大哥二哥那里……”
“我来说。”萧瑟道,“有些话,你说不出口,也容易心软。恶人,我来做。”
唐一诺鼻尖又是一酸,却倔强地忍住了。她看着萧瑟在黑暗中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问道:“萧瑟,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是不是?从我们留下,从官兵第一次退走,甚至……更早?”
萧瑟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总是看得比别人远,算得比别人深。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城府,曾让她在天启时感到安心,如今却让她尝到了苦涩。可她知道,这就是萧瑟。他算计,他谋划,甚至将人心、情义都放在天平上衡量,不是为了无情,恰恰是为了在绝境中,为他在乎的人,寻一条或许不够温情、却最有可能活下去的路。
就像当年,他选择离开天启,将皇位让给萧崇。
“我明白了。”唐一诺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茧般的坚定,“三日后,子夜。”
她转身,离开了石屋,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如同她手中的剑。
萧瑟依旧站在窗前,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已经空了的酒壶,拔开塞子,对着壶口,仿佛里面还有酒似的,虚虚地敬了一下,然后手腕一翻,将空壶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清冷地洒落进来,照在空酒壶上,反射出一点寂寥的微光。他望着山下如星罗棋布的篝火,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座巍峨宫城,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正在编织罗网的帝王。
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弃子,有时是为了争取更大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