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灵台,高踞紫禁城一隅,平日里是观星测象、推演历法的清静之地。今夜,却因皇帝一道急旨,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弥漫,连穿堂而过的夜风都仿佛沾染了钦天监官员们额角的冷汗,变得粘稠凝滞。
监正须发皆白,身着绣有星宿纹样的深蓝官袍,伏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双手捧着数份连夜赶制的星图、卦象与谶纬解析,呈过头顶。他的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干涩嘶哑:
“臣等奉旨详查天象、推演卦爻,并遍览近两年京畿、直隶方志异闻。观去岁冬至前后,紫微垣侧,客星犯舆鬼,其色苍白,主兵戈阴晦之气侵扰京畿,或有妖异潜藏,暗行悖乱……”
他小心翼翼地陈述着观测结果,将近期直隶的些许天候异常、几处小规模地动、乃至民间一些无稽的“白虹贯日”、“山精作祟”传闻,都尽量往“异象”上靠拢,却又不敢说得太过笃定,生怕触怒天颜。
胤禛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这些星象卦辞,虚虚实实,牵强附会之处甚多,他心知肚明。钦天监这帮人,精于揣测上意,多于洞察天机。他要的,也并非一个确凿的“天谴”之说,而是一个能摆上台面、堵住悠悠众口的“名头”。
“……然,”监正话锋一转,头垂得更低,“臣等遍查古籍秘档,于前朝《云笈七签》残卷、及南疆《峒溪纤志》孤本中,见有零星记载。言及极北苦寒之地,或有异人,能引天地寒气入体,化水为冰,凝气成刃,近乎神通,非寻常内家功夫可比。此类记载荒诞不经,多被视为方士妄言,故正史不录,野史偶传……”
胤禛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极北苦寒之地?异人?引寒气入体?
这与粘竿处密报中“持冰晶异剑”、“凝水成冰”的描述,隐隐有相合之处。尽管钦天监的说辞依旧含糊,甚至推脱于荒诞野史,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一个能将那女匪非人力量“合理化”(哪怕是牵强地)的古老出处。
“《云笈七签》……《峒溪纤志》……”胤禛低声重复,指尖在御案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可有原本或抄录呈阅?”
“回皇上,此二书皆为孤本残卷,藏于翰林院秘库,臣等已命人誊录相关段落,在此。”监正连忙将另外两册薄薄的抄本高高举起。
苏培盛上前接过,恭敬置于御案。
胤禛未立刻翻阅,只是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监正,以及他身后一众战战兢兢的灵台郎、保章正。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更衬得气氛压抑。
“星象示警,古籍有载……”胤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可见京畿妖氛,并非空穴来风。尔等既有所察,当时刻监测,详加推演,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他没有明确说“妖氛”就是那女匪,但字里行间,已将天象异常与“三道坎”的变乱悄然挂钩。这就够了。
“臣等遵旨!”钦天监众人如蒙大赦,齐齐叩首。
“退下吧。”
“嗻。”
待钦天监众人躬身退出,暖阁内重新恢复寂静,胤禛才拿起那两册抄本,就着烛光,快速翻阅。上面的文字晦涩古奥,夹杂着大量道家术语和南疆土语音译,关于“异人”、“寒气”的描述也语焉不详,充满神秘主义色彩。但对他而言,细节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些似是而非的古籍记载作为注脚,“唐一诺”那匪夷所思的能力,便不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妖术”,而可以被归为某种“古老的、罕见的异术”。这在朝堂辩论和后续行动中,至关重要。
他将抄本丢回御案,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龙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开始交织、梳理。
女匪唐一诺,约两年前突兀现身,身怀疑似古书记载的“寒冰异术”,劫富济贫,于山民间有“侠名”。其同伙四人,武功路数不明,深浅莫测,似以青衫人为首。他们与唐一诺关系密切,绝非寻常结拜。
朝廷首次剿匪,铩羽而归,火器失效,军心动摇。民间流言四起,或敬畏,或惶恐。
钦天监给出“星象示警”、“古籍有载”的模糊说法,为事件定性提供了依据。
那么,下一步,该如何走?
继续强攻?代价难以预计,且可能进一步坐实对方“非人”之名,引起更大恐慌,甚至动摇朝廷在直隶的威信。胤禛从来不是只知蛮干的武夫。
招抚?念头再次浮现,但立刻被更加冰冷的理智压下。如此桀骜不驯、身怀异力之辈,岂会甘受朝廷驱使?即便暂时虚与委蛇,也是养虎为患,其与山民的联系,更可能成为地方不安定的种子。
分化?离间?从她身边的人入手?顾青禾?苏辰?还是……那些看似只是“观战”的同伙?
胤禛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青衫人……粘竿处的描述是“深不可测”。一个能让身怀异术的唐一诺如此信赖、甚至隐隐以其为首的人,绝不会是简单角色。他们之间,必然有着极深的羁绊。寻常的离间计,恐怕难以奏效。
或许,该从外围入手。那些看似与核心无关,却又可能影响局势的“枝叶”。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一角另一份密报上。那是关于“三道坎”附近山民的动向记录。有暗中接济者,有通风报信者,也有惶惶不安、开始疏远者。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唐一诺能得部分山民回护,倚仗的是“劫富济贫”的虚名和那身异术带来的威慑。若是这“名”受损,这“威慑”被证明并非不可对抗呢?
又或者……让她所求的“济贫”,变成一场笑话?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计划,在胤禛心中逐渐成形。强硬手段暂时搁置,但暗中的绞索,可以缓缓收紧。
“苏培盛。”他唤道。
“奴才在。”
“传朕口谕,”胤禛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直隶总督衙门,九门提督衙门,即日起,对‘三道坎’方圆五十里实行暗中封锁。许进不许出,尤其严格盘查粮食、盐铁、药材等物资流入。不得明扰山民,但可暗中稽查,凡有与匪寨通联者,记录在案,暂不动作。”
他要先困住他们,切断外援,观察其反应。山寨并非城池,存粮有限,日久必生变。
“其二,粘竿处加派得力人手,不必强求接近山寨核心,重点探查那四名同伙近日可有单独行动,是否与外界有隐秘联络。另,详查顾青禾、苏辰二人落草前的根底,一丝线索也不得放过。”
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即便那四人铁板一块,顾、苏二人呢?他们与唐一诺是结拜,但这份情义,在朝廷日益增加的压力和断绝生计的威胁下,能维持多久?
“其三,”胤禛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令户部、直隶布政使司,仔细核验近年来直隶各府县,尤其是‘三道坎’周边州县的税赋征收、赈济发放、常平仓储备情况。若有贪渎亏空、欺压盘剥致民不聊生者……严查,重办。”
苏培盛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是要釜底抽薪!若查出地方官确有劣迹,坐实了“官逼民(某种程度上)反”,即便不能完全抵消唐一诺劫掠宫妃的罪责,也能在舆论上极大削弱其“侠义”之名。同时,查办贪官,安抚地方,也是收拢民心、彰显朝廷“德政”之举。一石二鸟。
“奴才……领旨。”苏培盛躬身,声音愈发恭谨。皇上这是要明暗两手,双管齐下。明面上封锁施压,暗地里调查分化,同时整顿吏治,收买人心。步步为营,不动声色,却已将那座山寨及其周围,纳入了无形的罗网之中。
“去吧。”胤禛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杀机暗伏的指令,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暖阁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将帝王孤高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庞大,也格外冰冷。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远处宫墙的轮廓,也吞噬了那座远在群山之中、此刻或许正因为一场“胜利”而短暂欢腾的山寨。
风暴并未停歇,只是从电闪雷鸣,转为了暗流汹涌。一张针对“三道坎”,针对唐一诺,也针对她身边所有人的、更加精细也更加危险的网,正在无声无息地编织、收紧。而网中央的猎物,此刻或许还未完全意识到,来自帝国最高权力意志的耐心与算计,远比刀枪火铳,更为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