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溃兵狼狈退下山,将那一夜的所见所闻夹杂着惊惧与难以置信的呓语带回军营,“三道坎”山寨前那抹红衣与冰剑的传说,便如同山间瘴气,不受控制地向着四面八方弥散开去。
起初只是在败兵营中窃窃私语,很快便钻出军营,混入脚夫商贩的闲谈,溜进市井茶馆的角落,最后,甚至攀上了九门提督衙门和直隶总督府那肃穆高耸的台阶。尽管各级官吏试图压制,严令不得传播“妖言”,但那场交锋太过离奇,亲眼目睹者太多,纸终究包不住火。
流言的版本在传递中不断变形、发酵。有人说那女匪是山精所化,吸月华为剑;有人信誓旦旦她乃前朝公主,得异人传授秘法,特来祸乱大清江山;更有人说她手中冰剑是天上陨落的星辰所铸,触之即冻,凡人难近。至于那四个始终未曾出手的“帮手”,则被描绘得更加神秘莫测,或言是海外仙山的剑侠,或猜是隐居深山的鬼谷门人。
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一部分随着官府邸报和粘竿处的密折,被筛选、整理,呈送到乾清宫的御案上;更多的,则如同野草,在民间悄然滋长,带着某种对“非凡”事物的隐秘敬畏,以及对朝廷威严受挫的、不敢言说的微妙快意。
“三道坎”附近的山民,感受最为复杂。官兵败退的消息传来,最初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攫住。朝廷吃了这么大亏,岂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止是火铳了。然而,唐当家那夜展现出的、如同神祇般的力量,又给了他们一种虚妄的依靠感。私下里,给山寨通风报信、偷偷送些粮食盐巴的人,反而比之前更多了些,只是行动愈发隐蔽,眼神里多了份赌徒般的决绝与惶恐。
寨子里,气氛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反差。
击退官兵的喜悦是短暂的,很快便被一种山雨欲来、前途未卜的沉重取代。顾青禾和苏辰忙着清点损失,加固防御,安抚伤员,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色。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是侥幸,是依靠了三妹那匪夷所思的武功和地利,下一次呢?朝廷会调来多少人?会用何种手段?那四个深不可测的客人,又能在关键时刻帮到哪一步?
普通寨众在最初的振奋后,也渐渐陷入迷茫。三当家很厉害,厉害得不似凡人,可他们呢?血肉之躯,如何与朝廷的天兵天将抗衡?有些人心里开始打鼓,夜里辗转反侧。
唯有萧瑟四人所在的角落,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与寨中弥漫的焦虑格格不入。
雷无桀依旧精力旺盛,不是在寨子里找人比试拳脚(当然,力道收着九成九),就是拉着唐一诺去后山“切磋”,美其名曰帮她稳固境界。司空千落则彻底接管了演武场,将寨中汉子们操练得叫苦不迭,她却振振有词:“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就你们这松松垮垮的样子,下次官兵来了,指望一诺一个人挡吗?”叶若依还是老样子,采药,诊治,偶尔和寨中妇人说说话,用她特有的宁静,无声地抚平一些躁动。
而萧瑟,似乎成了寨子里最闲的人。
他大多时候都待在那间视角最好的石屋里,窗扉半开,对着莽莽苍山。手里提着的酒壶换了一个,依旧是那种不起眼的土黄色,里面装的,却是唐一诺千方百计从山下镇子弄来的、据说是最好的“梨花白”。他喝得很慢,一天也喝不了几口,更多的时候,只是提着,看着窗外云卷云舒,山岚聚散。
唐一诺有时会跑进来,咋咋呼呼地说着外面的情况,官兵可能的动向,大哥二哥的担忧,寨子里兄弟们的情绪。
萧瑟总是安静地听着,很少打断。只在她说得口干舌燥,或是情绪明显焦躁起来时,才递过一杯晾好的温水,或者,用指尖沾了酒液,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随意画上几笔。
他画的不是山水,不是花鸟。
有时是几条交错纵横的线,像道路,又像脉络。有时是几个疏落不同的点,似村落,又似关隘。有时则是一个简单的圈,套着几个更小的圈,如同靶心。
唐一诺起初看不懂,凑近了歪着头瞧:“萧瑟,你画什么呢?”
萧瑟不答,只是用指尖将某个点轻轻抹去,或者,在某条线上重重一划。
唐一诺看着,看着,忽然就明白了。
抹去的点,可能是山下某个刚刚被官兵增设的哨卡。重重划过的线,可能是他们认为最有可能被再次选作进攻路径的山道。而那些圈……内圈或许是山寨核心,外圈或许是官兵可能形成的包围。
他并非在发呆。他是在推演,在计算。以一种她难以完全理解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将这座山,这片区域,乃至可能牵涉到的更远处的力量博弈,都在心中反复拆解、组合。
“萧瑟,”她有一次忍不住问,声音压低,带着困惑,“我们……真的能守住吗?我是说,一直守下去。”
萧瑟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少女的眼眸依旧明亮,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茫然。大逍遥的境界赋予了她超凡的力量,却并未给她一颗算无遗策、坚硬如铁的心。她重情义,信朋友,爱憎分明,但也因此容易被情绪牵动,被眼前困境所扰。
“守?”萧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为何要‘守’?”
唐一诺一愣:“不守?难道放弃寨子?那大哥二哥他们……”
“一诺,”萧瑟打断她,将酒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你从前在天启做守护,守的是什么?”
“守天启城安宁,守……守萧瑟你。”唐一诺脱口而出。
“是了。”萧瑟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里山峦叠嶂,仿佛没有尽头,“守护,并非固守一城一地。而是护住所珍视的人,护住心中认定的‘道’。此处山寨,是你两年经营,有顾青禾、苏辰这般义气兄弟,有信赖你的寨众,有你想要庇护的山民。它值得你出剑,值得你为之而战。”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若有一日,固守此地,反成桎梏,令你所护之人陷入绝境,令你心中之道无法伸张,那么,此地便不再是‘守’的意义所在。”
唐一诺怔怔地看着他。这番话,有些绕,却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她心头因官兵围剿而堆积的阴云。她一直想着怎么打退官兵,守住寨子,却没想过,“守”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语气少了焦躁,多了请教。
萧瑟重新提起酒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壶身。
“等。”
“等?”
“等朝廷下一步动作。”萧瑟道,“经此一挫,胤禛必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会更加谨慎。强攻损失大,且可能激起更多变数。他或许会尝试别的法子——封锁、围困、招抚、分化,或者,从别处寻找破绽。”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落在那座遥远的、金碧辉煌的皇城。“他在等一个更稳妥的机会,一个能逼我们离开山寨,或者从内部瓦解我们的机会。而我们,”他看向唐一诺,“需要看清他究竟会如何落子,同时,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随时能走的准备。”萧瑟淡淡道,“也要有,将计就计的准备。”
唐一诺心头一震。萧瑟的语气太平静了,仿佛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早已将各种可能、甚至最坏的结果都计算在内的深沉城府。他看到的,远不止眼前这座山寨的存亡。
“那……大哥二哥那里?”
“顾青禾沉稳,苏辰机变,他们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身在其中,难免被眼前困局所扰。”萧瑟道,“适时提点即可。如今官兵暂退,正是整饬内部、巩固人心之时。你那手‘凝冰化剑’的本事,已足以震慑绝大多数人。至于那四个‘深不可测’的帮手……”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就让他们继续‘深不可测’好了。有时候,未知的威慑,比已知的实力更有用。”
唐一诺默默消化着他的话。她忽然意识到,萧瑟虽看似不问世事,只在这石屋里喝酒看山,但实际上,寨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情绪的波动,甚至山下官府可能的动向,都未曾逃过他的眼睛和计算。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虽然执子迟迟未落,却早已将整盘棋的脉络,乃至对手接下来的十步、二十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掌控一切、却又隐于幕后的感觉,让她既感到安心,又有一丝莫名的寒意。这就是萧楚河,即便离开了天启的皇位,那份深植于骨的筹谋与心术,也从未消失。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朝廷来明的还是暗的,咱们都接着。山寨要保,兄弟要护,该走的时候……也绝不犹豫。”
萧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山风穿过半开的窗扉,带来林叶的沙沙声响。石屋内,酒香微醺,一室寂静。只有桌面那未干的酒渍痕迹,慢慢模糊,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山寨之外,遥远的京城,另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在更深的暗处,缓缓拉开序幕。钦天监的官员们被连夜召入宫中,灵台之上,星图变幻;粘竿处的暗探如同鬼魅,融入市井乡野;朝堂之上,关于“京畿妖氛”、“天象示警”的奏本,也开始悄然酝酿。
风暴的中心,此刻却显出诡异的平静。唯有山巅云雾,聚散无常,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绝不仅仅是另一场简单的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