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乾清宫东暖阁的鎏金铜鹤灯台上静静燃烧,将御案后胤禛的影子拉得细长,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绪。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沉静悠远,却丝毫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御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寻常的奏章,而是几份加急呈送的密报,墨迹犹新,带着夜风的清冷与尘土的气息。粘竿处、九门提督衙门、直隶总督府……几方消息汇聚于此,拼凑出一幅令久经风浪的帝王也为之震动的图景。
“……匪首唐一诺,持一冰晶异剑,剑光清冷,有凝水成冰之能……火铳弹丸近身则覆冰坠地,箭矢亦受寒气阻滞……其剑法飘忽莫测,似月华流泻,又似冰河奔涌……官兵前锋受挫,伤亡虽不重,然多被寒气所侵,肢体僵冻,战力尽失……参将见势不可为,暂令后撤重整……”
“……其同伙四人,匪寨危殆之际,始终于寨门内观战,未曾出手。然气度沉稳,深不可测,尤以青衫者为最……”
“……周遭山民,闻官兵剿匪,多有惶惶者,私下传递消息、藏匿伤匪者,亦非个例……”
胤禛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关于“冰晶异剑”、“凝水成冰”、“剑法飘忽”的字句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一下,又一下。
火铳无效。
箭矢无功。
寒气伤人。
这已超出了他对“武艺高强”的认知范畴。江湖之中,或有内力雄浑者,可劈石断金;或有身法诡谲者,能飞檐走壁。但操控寒冰?令火器失效?这近乎传说中的术法,或是志怪小说里的精怪神通。
唐一诺。
这个名字再次在他唇齿间无声碾过。一个突兀出现在京畿山野的女匪,拥有这般非人之力。还有那四个气度不凡、始终未曾出手的同伙。他们从何而来?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劫富济贫,占山为王?
胤禛绝不相信。
若真有这般能耐,何须屈居山野,与盗匪为伍?若只为钱财,大可效仿那江洋大盗,来去无踪,何必固守一寨,招惹朝廷注目?除非……他们所图更大。
前朝余孽?海外奇人?还是……某种他不曾了解、甚至不曾想象过的势力?
一股深重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心头。这不再是简单的匪患,不再是疥癣之疾。这是一个变数,一个超出他掌控、可能动摇根基的变数。尤其,他们还与“民心”隐隐牵扯。那些山民的惶惶与回护,比刀剑更让他在意。
“妖女……”胤禛低声自语,将密报上参将惊恐之下的称谓重复了一遍。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封的湖面。
妖术?他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眼前的事实又该如何解释?
或许,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技?或是那柄剑有古怪?
无论如何,此女,及其同伙,绝不能留。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朝廷威严、对现有秩序的挑衅与颠覆。今日能冰封火铳,独退官兵,明日是否就能……直闯宫闱?
这个念头让胤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重,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远处,依稀可见钟粹宫方向的灯火。
晴川受惊后苍白的面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随即,是唐一诺那张在火把映照下,飞扬跳脱、毫无惧色的脸。
“苏培盛。”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苏培盛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奴才在。”
“传旨。”胤禛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千钧之力,“着钦天监监正,并灵台郎、保章正等一干精通天文术数、阴阳五行之臣,即刻进宫候旨。”
苏培盛心头一跳,钦天监?皇上这是……要将那女匪的“妖术”,往天象异动、阴阳失调上引?他不敢细想,连忙应道:“嗻。”
“另,”胤禛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粘竿处加派人手,严密监视‘三道坎’一切动向。寨中任何人出入,与何人接触,尤其是那四名同伙的踪迹,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是。”
“还有,”胤禛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查。给朕细细地查。唐一诺两年前出现之前,京畿乃至直隶,可有任何异常天象、地动、或是……奇人异事记载?民间传说,地方志异,乃至前朝秘闻,凡有涉及寒冰、异剑、非人武力者,一并汇总呈报。”
他的目光落在苏培盛低垂的头顶:“朕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嗻。奴才即刻去办。”苏培盛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退出暖阁。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胤禛独自立于窗前,背影挺直,却仿佛承载着万钧之重。
剿灭?以那女匪展现出的非常之力,寻常官兵只怕再多也是送死。强攻损失惨重,且可能进一步激发民变。
招安?念头刚起便被胤禛自己否决。如此桀骜不驯、身怀异术之辈,岂肯屈居人下?即便暂时屈服,也必是心腹大患。
或许,该换个法子。胤禛的眼神幽深。既然武力暂时难以奏效,那便从别处入手。她的同伙,她的根基,她与那些山民若有若无的联系……还有,她所展现出的,那非同寻常的力量本质。
钦天监的术士,或许能看出些端倪。即便不能,借“天象示警”、“妖孽祸乱”之名,也能在朝堂舆论上占据主动,为下一步行动铺路。
至于那始终未曾出手、却令粘竿处探子都感到“深不可测”的四人……胤禛眼中寒光更盛。越是藏而不露,越是令人忌惮。必须尽快摸清他们的底细。
夜风吹入殿中,烛火剧烈摇曳了一下。胤禛抬手,关上了窗。将无边的夜色,连同夜色中那座令他隐隐不安的山寨,一起关在了窗外。
然而,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
比如疑虑,比如忌惮,比如一种面对未知威胁时,帝王本能升起的、冰冷而绝对的掌控欲。
唐一诺……胤禛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入心底。
无论你是人是妖,是正是邪。
这大清天下,朕的江山,容不得这等变数。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摊开一张空白奏折,提起朱笔。笔锋悬停良久,终是落下,却非批阅,而是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彻查。”
墨迹淋漓,如同鲜血,在明黄的纸笺上缓缓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