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三道坎”连绵的山峦浸染成一片沉郁的剪影。山寨里最后的几点灯火也次第熄灭,只余下巡夜人手中松明火把摇曳的微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寨墙上汉子们疲惫而警觉的脸。
子时将至。
萧瑟的石屋内,没有点灯。五道身影在黑暗中静静伫立,如同蛰伏的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以及淡淡的、即将离别的萧瑟。
司空千落仔细检查着“月晴”的每一寸枪杆,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动作轻柔却坚定。叶若依将最后几包分好的药粉贴身收好,系紧腰间水绿色衣带的结。雷无桀将心剑背好,又忍不住摸了摸腰侧新添的一个皮质酒囊——里面灌满了山寨里自酿的、最烈的土烧,他说路上御寒。唐一诺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铁马冰河古朴的剑鞘,指尖感受着那冰裂纹理特有的微凉触感,仿佛要将这陪伴她两年的伙伴更深地刻入记忆。
萧瑟站在门边阴影里,听着外面细微的风声、虫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压抑的巡逻脚步声。他的青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透入的微弱天光下,沉静如古井。
“都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嗯。”其余四人几乎是同时应声,简短而干脆。
“记住路线了?”
“后山鹰嘴崖,沿藤蔓下到‘鬼见愁’深涧,过涧后向东,钻‘一线天’,出山便是滦河渡口。”唐一诺低声复述,这条路是苏辰探出的、最为隐秘也最为险峻的逃生通道,连大多数寨中兄弟都不知道。
萧瑟点了点头,目光在黑暗中逐一扫过四张年轻的脸庞。雷无桀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司空千落是万事俱备的沉稳,叶若依是波澜不惊的宁静,唐一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抿着唇,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带着决绝,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她强行按捺下去的不舍与难过。
“走之前,”萧瑟忽然道,目光落在唐一诺脸上,“去看看顾青禾和苏辰。”
唐一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必多说。”萧瑟的语气依旧平淡,“只看一眼。”
唐一诺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出石屋,融入浓重的夜色。他们避开巡夜的路线,借着地形和阴影的掩护,向着山寨深处顾青禾与苏辰居住的木屋摸去。
顾青禾的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油灯光晕从窗纸透出,映出一个坐在桌前的、略显佝偻的背影。他面前摊着山寨的账册和一张简陋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动,眉头紧锁,久久不曾翻动一页。另一只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糙米饭,一口未动。
苏辰的屋里则一片漆黑。但以萧瑟几人的耳力,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来回踱步的声音,时而停下,是摆弄机簧零件的轻微磕碰声,时而又响起,带着难以化解的焦躁。
唐一诺潜伏在顾青禾屋后的阴影里,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大哥那疲惫而忧虑的侧影。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拿着判官笔,招式精妙却留有余地,问她为何要打劫;想起结拜时,三人对着一轮山月,饮下混着泥土味的浊酒,发誓同生共死;想起这两年,他像真正的兄长一样,包容她的跳脱,在她闯祸后默默收拾残局,在她生病时守候在侧……鼻尖猛地一酸,她用力咬住下唇,将翻涌上来的热意狠狠憋了回去。
不能出声,不能露面。萧瑟说得对,看一眼,知道他们安好,就够了。任何多余的告别,都是残忍,都可能成为日后牵连他们的把柄。
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昏黄灯光下的剪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然后,毅然转身,对着身后等待的四人,点了点头。
五道身影再次没入黑暗,向着后山鹰嘴崖的方向,疾速掠去。他们的身法都极快,动作轻盈如狸猫,落地无声,只有衣袂偶尔带起的细微风声,瞬间便被夜风吞没。
很快,他们来到了山寨最边缘,一处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石崖下。这里乱石嶙峋,蔓草丛生,看似绝路。苏辰曾秘密在此处开辟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通往崖下。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萧瑟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山石阴影下,悄然转出两个人影。
正是顾青禾和苏辰。
两人显然也是刻意在此等候,未提灯火,只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萧瑟五人。顾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种了然的沉重。苏辰则紧紧抿着唇,手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唐一诺脸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夜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唐一诺的心猛地揪紧,手下意识握住了剑柄。萧瑟上前半步,将唐一诺隐隐挡在身后,对顾青禾和苏辰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顾青禾深深看了萧瑟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唐一诺、雷无桀、司空千落和叶若依,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半晌,他缓缓抱拳,对着五人,无声地、郑重地一揖。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只有这一个沉默的、沉重的动作,包含了所有未尽的言语:珍重,保重,前路艰险,各自……平安。
苏辰也跟着抱拳,动作有些僵硬,眼圈在月光下似乎有些发红,但他倔强地偏过头,没让任何人看见。
唐一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地、同样无声地,对着两位结拜兄长,深深弯下了腰。
雷无桀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司空千落握紧了长枪,指节泛白。叶若依垂下眼帘,轻轻叹息。
萧瑟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对着顾青禾和苏辰,也回了一礼。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通往石隙的路。
顾青禾最后看了唐一诺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嘱托,也有释然。然后,他拉起苏辰的手臂,两人默默转身,重新没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们知道留不住,也知道不该留。这份在绝境中形成的、超越血缘的默契与情义,在此刻,化作了最沉默、也最沉重的送别。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唐一诺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是萧瑟。他的手很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该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唐一诺直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泪痕擦去,也抹去了最后一丝犹豫。她最后看了一眼山寨的方向,那里有她两年的记忆,有她视若兄长的顾青禾和苏辰,有她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寨众和山民。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漆黑幽深的石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铁。
“走!”她低喝一声,率先钻入了那仅容一人的狭窄缝隙。
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紧随其后。萧瑟断后。在进入石隙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山寨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看到了那两双同样在黑暗中凝视他们离去的、复杂而沉痛的眼睛。
石隙内潮湿阴暗,仅能容人侧身勉强通过。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头顶是嶙峋的怪石,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五个人默默前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这段路并不长,却仿佛走了很久。当眼前豁然开朗,冷冽的山风猛地灌进来时,他们已经站在了鹰嘴崖下方,一处隐秘的平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鬼见愁”深涧,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嘴,水声轰鸣从极深处传来,令人心悸。对面是陡峭的岩壁,几条粗大的古藤从上方垂下,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没有时间犹豫。唐一诺深吸一口气,第一个抓住一根看上去最结实的古藤,试了试力道,然后纵身一跃,荡向对面。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涧上的雾气与黑暗之中。
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依次跟上,动作迅捷利落。
萧瑟最后一个。他抓住古藤,在荡出去之前,再次回头,望向山寨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沉默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山峦轮廓。
再无留恋。他手臂用力,身形轻如鸿羽,荡过深涧,稳稳落在对面崖壁上凸出的一块岩石上。
五人重新汇合,没有停留,沿着险峻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崖壁窄径,向着“一线天”的方向,快速移动。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融入嶙峋的山石与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身后,“三道坎”山寨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沉睡的轮廓。
前方,是未知的、荆棘密布的道路,是朝廷天罗地网的追索,是必须独自面对的腥风血雨。
但他们五人在一起。这就够了。
山风呜咽,像是送别,又像是某种预示。月光偶尔从云隙中漏下,照亮他们前行的险径,也照亮彼此眼中那份无需言说、历经生死淬炼的信任与羁绊。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既然选择了并肩,便只顾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