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马蹄踏在回程略显颠簸的官道上，嘚嘚声单调而沉闷，衬得队伍更加沉寂。来时那股为爱妃出气、碾平匪患的凛然锐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触怒了御辇中那位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帝王。

明黄色的车帘低垂，将车内与外界隔绝。胤禛背靠着柔软的织金垫褥，闭着眼，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身侧的紫檀木小几。指尖落在光滑坚硬的木面上，发出极轻的、规律的笃笃声，是他此刻内心唯一外露的波澜。

唐一诺。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嚣张鲜活、毫无顾忌的脸，那双亮得灼人、时而戏谑时而挑衅的眼眸，还有那柄被她随意扛在肩头、分量显然不轻的大刀，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桓。

一个女匪。一个胆大包天，劫掠宫妃仪仗，又当着他的面，与来历不明的高手谈笑风生、视他这天子如无物的女匪。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匪，竟能让山野村民自发拦路，口称“好人”，回护有加。那些村民脸上的焦虑、恐惧，乃至那少年脱口而出的“分粮买药”，不似作伪。还有她身后那二三十个山匪，行动间隐隐有章法，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四个突然出现的人。青衫落拓，红衣跳脱，紫衣英气，绿裙娴静。气质迥异，却自成一体。尤其是那青衫人，看似惫懒，那份深藏不露的从容，以及与自己短暂对视时，眼中那抹近乎漠然的平静……绝非江湖寻常浪客。他们与那唐一诺之间的熟稔与默契，更非一日之功。

“并肩作战”……胤禛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样的经历，能让几个男女之间，用上如此沉重的词眼？而唐一诺在他们面前，那份瞬间卸下所有伪装的、纯粹的欢喜与依赖，与面对他时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她究竟是谁？从何而来？那四个帮手，又是什么路数？

仅仅是一个武功不错、有些侠义心肠的草莽女子？不，绝不止如此。她身上有种东西，与这礼法森严、等级分明的大清，格格不入。那是一种近乎野蛮的生机，一种不受拘束的自由，一种……让他觉得有些扎眼，却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吸引的鲜活。

想到她那句脆生生的“搬救兵来啦”，带着毫不掩饰的挪揄，胤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多少年了，无人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还有晴川……胤禛睁开眼，视线落在对面蜷缩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的晴川身上。她似乎还未从接连受惊中缓过神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神有些空茫。自己带她出来，本是为了抚慰，却让她又经历了一场惊吓，虽然未曾真个动手，但那剑拔弩张的场面……

“晴儿。”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晴川微微一颤，像是被惊醒，惶然抬眼望向他：“皇上……”

“吓着了？”胤禛问，语气比刚才在山上时缓和了许多。

晴川连忙摇头，眼圈却又有些泛红：“臣妾……臣妾只是觉得……那女匪……还有后来那几个人……好生奇怪。他们……他们好像不怕官兵，也不怕……”她偷偷觑了一眼胤禛的脸色，没敢把“皇上”两个字说出口。

“是不怕。”胤禛淡淡道，重新合上眼，“有恃无恐。”

他不再说话，车厢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车轮辘辘，碾压着黄土官道。

有恃无恐……恃的是什么？是那身武艺？是那险峻的山寨？是那几十个山匪兄弟？还是……那四个深浅难测的帮手？

以及，那看不见的，或许潜藏在附近山野乡民间的……人心？

“苏培盛。”胤禛忽然出声。

一直屏息凝神跟在车旁的苏培盛立刻贴近车窗：“奴才在。”

“传朕口谕，着九门提督衙门、直隶总督衙门，并粘竿处，三日内，朕要看到‘三道坎’匪寨，以及今日那四人所有能查到的讯息，事无巨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尤其是那女匪，唐一诺。”

“嗻。”苏培盛心头一凛，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开，立刻去安排。

粘竿处也动用了……皇上这是动了真怒，也起了深疑。苏培盛暗自咋舌，那红衣女匪，还有那四个怪人，怕是要有麻烦了。

胤禛靠回垫褥，指尖的叩击声早已停止。他面容沉静，仿佛闭目养神，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属于帝王的、冰冷而决绝的思虑。

唐一诺……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有什么倚仗，在这大清的土地上，触犯天威，惊扰宫眷，便要有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只是，在那怒意之下，一丝极细微的探究，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那份鲜活，那份无畏，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生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深远得多。

车队继续前行，向着那座巍峨庄严、代表着无上权力与秩序的紫禁城驶去。夕阳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条沉默而疲惫的游龙，缓缓游回它那金碧辉煌的巢穴。而山林深处，那一点跳脱的红色，与那几道神秘的身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几颗异石，激起的波澜，正悄然扩散，终将搅动一池看似平静的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