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队伍彻底消失在曲折山道尽头,那股凝滞紧绷、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杀伐之气也随之消散,只余下山风卷过林梢的呜咽,和山谷间隐约的回响。唐一诺心里那点因“生意”没做成而起的悻悻,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四个人影冲得一丝不剩。她松开抱着司空千落的手臂,转向萧瑟,眼睛里像是落了星子,亮得惊人,却又蒙着一层急切的、湿漉漉的水汽。
“萧瑟!你快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拽住萧瑟青衫的袖子,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那本就落拓的衣衫扯歪,“是不是……是不是天启出事了?还是你们也……也像我一样,莫名其妙就……”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带着点不安的颤音。穿越这事儿,她独自一人闷在这大清寨子里,对着大哥顾青禾和二哥苏辰都没法说,此刻见到最亲近的旧友,那份深藏的惶惑与孤单几乎要决堤。
萧瑟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揪住的袖子,没抽回,只是用另一只提着酒壶的手,轻轻拍了下唐一诺的手背。那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懒散,力道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手指松了松。
“天启没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点倦意的平稳,像午后晒暖的溪水,缓缓流过焦灼的心田,“二哥……萧崇他,做得不错。”提及那个如今坐在北离龙椅上的人,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雷无桀已经凑了过来,笑容灿烂得能驱散所有阴霾,他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唐一诺的脑袋,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却在看到她束起的利落马尾和明显成熟了些的眉眼时,手在半空顿了顿,转而重重拍在她肩膀上:“我们能出什么事?有我在呢!倒是你,一诺,不声不响就跑没影了,知不知道我们……”他话说到一半,瞥见萧瑟的眼神,猛地刹住,嘿嘿一笑,挠了挠自己火红的头发,“反正找你可费劲了!”
司空千落收回望向官兵退走方向的目光,手腕一转,那杆乌金色的长枪“月晴”便悄无声息地收在身侧。她上下打量着唐一诺,尤其在她那身红色劲装和手里那柄与姑娘家不太相称的大刀上停了停,撇了撇嘴:“看样子,你在这边……过得还挺自在?都当上山大王打劫了?”语气里是熟悉的调侃,却掩不住那份放下心来的细微松动。
叶若依走到唐一诺身边,水绿色的裙裾拂过岩石上微湿的苔藓,带来一阵淡淡的、安宁的草木香气。她没说话,只是伸出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握了握唐一诺刚才拽着萧瑟袖子的、还有些微微发抖的手。指尖温暖,力道柔和,带着无声的抚慰和理解。
只是被这样简单地围着,听着他们熟悉的声音,感受着这毫无隔阂的亲近,唐一诺一直强撑着的、属于“三当家”的那层硬壳,便不由自主地软化、剥落。鼻尖的酸意再也压不住,眼圈倏地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点丢人的湿意憋回去,嗓子却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就是在天启城头守夜,看着万家灯火,想着萧瑟你们不知道在江湖哪个角落快活……一阵风刮过来,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在这劳什子大清的山沟里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点委屈和后怕:“什么都没有!谁也不认识!就一身衣裳和这把刀跟着我过来了。我……我怕极了,又不知道能找谁。后来碰上山寨里原先的人劫道,看他们虽然落草,倒也不害穷苦人性命,饿急了才拦路要点买路钱,我就……我就把他们打服了,稀里糊涂当了这三当家。”她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大刀刀柄,仿佛那是她与过往世界唯一的、坚实的联系。
“大哥顾青禾,二哥苏辰,他们人很好,讲义气,我们就领着寨子里的兄弟,专劫那些为富不仁、盘剥百姓的富户官商,得来的钱财大半散给附近活不下去的山民。”她抬起眼,看向四位旧友,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坚定,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我没给爹爹丢人,也没给……没给咱们天启守护的名头丢人吧?”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求证。
雷无桀听得眼睛发亮,又是一巴掌拍在她肩头(这次唐一诺有准备,晃都没晃一下):“干得漂亮!一诺!劫富济贫,侠义之道!我就知道你到哪儿都闲不住!”
司空千落却蹙着眉,看向下方那些虽然松懈下来、但仍好奇望着这边、显然以唐一诺马首是瞻的山寨汉子,以及这荒僻险峻的山岭:“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匪窝里……”她话没说完,但担忧显而易见。
叶若依轻轻摇头,温声道:“千落,一诺有她自己的分寸。她从小便是极有主意、极重情义的。”她看向唐一诺,目光柔和而包容,“只是,方才那人,绝非寻常富户。你可知他是谁?”
唐一诺眨眨眼,有些茫然:“谁?不就是那个小格格的‘四哥’?看样子是个大官,排场挺大,脾气挺臭。”她想起胤禛那冰封似的脸和最后那句“后会有期”,皱了皱鼻子,“管他是谁,反正我看他不顺眼。有钱有势,还纵着那小格格带那么多嫁妆显摆,底下的百姓不知道被刮了多少层油水。”
萧瑟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又慢悠悠喝了一口酒,目光掠过唐一诺提到“百姓”时自然而然皱起的眉头和那副理所当然的“侠义”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纵容。他并未直接回答叶若依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在此地,可还适应?饮食、气候,与北离大不相同。”
这问题问得平淡,却让唐一诺心里一暖。她知道萧瑟向来如此,关心的话总藏在最寻常的询问里。“一开始不习惯,米饭硬邦邦的,菜也淡出鸟来!”她夸张地皱着脸,随即又笑起来,“不过现在好了,寨子里有个以前当过厨子的兄弟,被我磨着试了好多次,现在也能做点合口的了。就是……”她声音低下去,眼神飘向远方,“就是再也吃不到若依姐姐府上厨娘做的梅花酥了,还有天启西街那家老店的羊肉汤……”
淡淡的乡愁,混着重逢的喜悦,在她眉宇间萦绕。
“想吃梅花酥,以后我做给你。”叶若依微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羊肉汤嘛,”雷无桀摸着下巴,眼睛四处乱瞟,好像想在这大清的山林里找出只羊来,“等咱们把这边的事情弄清楚了,我陪你去城里找找,肯定有好吃的!”
司空千落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只是道:“先顾好眼前吧。那‘四哥’看着不是肯吃亏的主,定会再来。你这山寨,还有刚才那些百姓……”她想起拦路的山民,眉头又蹙紧了。
唐一诺却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来就来!咱们现在有五个人了!不对,是咱们四个,加上寨子里的兄弟!”她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混合着天真与无畏的光彩,转头看向萧瑟,眼里满是信赖和期待,“萧瑟,你们……会留下来帮我一阵子的,对吧?就像以前一样?”
她的目光澄澈,带着毫不掩饰的请求。她知道他们各有各的路,萧瑟好不容易卸下担子,千落姐姐和雷无桀向往自在江湖,若依姐姐也有她的牵挂。可她还是问了,因为他们是萧瑟,是雷无桀,是千落姐,是若依姐。是在她父亲战死沙场、她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时,默默陪在她身边,带她习武,任她胡闹,把那份对逝去长辈的怀念与责任,化作无声呵护的兄长与姐姐。
萧瑟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依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
就一个字。
唐一诺脸上的笑容,瞬间像炸开的烟火,绚烂夺目。她跳了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她转身,冲着下面还在观望的山寨兄弟们用力挥手,声音清脆欢快:“兄弟们!听见没?这是我过命的兄弟姐妹!从今天起,他们也是咱们寨子的贵客!不,是自己人!”
山寨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但同样带着喜悦的应和声。虽然不明就里,但三当家的快乐是如此真实有感染力,而那四位客人的气度也让人心折。
雷无桀哈哈大笑,司空千落无奈地摇头,眼里却带着笑。叶若依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唐一诺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的背影,眼神温柔。
萧瑟提着酒壶,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以及山脉之后,那座隐在尘世喧嚣中的巍峨皇城方向。他浅浅啜了一口酒,那双总是惫懒半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微光。
山风依旧,却已扫尽阴霾,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劫后重逢的淡淡喜悦,在这山林间缓缓弥漫开来。属于大清山寨“三当家”唐一诺的故事,似乎因为四个旧友的意外降临,悄然拐上了一条谁也无法预知的岔路。而那位丢下一句“后会有期”便拂袖而去的皇帝陛下,他冰冷面具下的真实思绪,此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