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咱们又能并肩作战了!”
雷无桀那带着灿烂笑意、仿佛只是提议去郊外踏青般轻松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他手按着心剑剑柄,指节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白,眼神灼灼地扫过下方那些盔甲鲜明、长枪如林的官兵,最后落在胤禛身上,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纯粹战意。
他身边的司空千落闻言,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长枪在空中挽了个凌厉的枪花,带起细微的破风声,枪尖雪亮,对准了下方队伍的前锋。“麻烦。”她嘟囔了一句,但站姿已然调整,紫衣身影如松挺立,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叶若依轻轻拢了拢水绿色的衣袖,目光依旧平和,却悄然移动了半步,与萧瑟、雷无桀、司空千落隐隐形成守望之势。她没说话,但那沉静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萧瑟呢?他仿佛没听见雷无桀的话,也没看见司空千落的动作,甚至没察觉叶若依的移动。他只是提着那只土黄色的酒壶,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小口。山风吹动他青衫的衣角,他半阖着眼,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而,胤禛的目光在掠过他身上时,心头那根警惕的弦,却绷紧到了极致。这青衫人越是漫不经心,越是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那是猛兽打盹时,不经意流露出的、足以令百兽辟易的慵懒威压。
唐一诺听到雷无桀的话,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四肢百骸!并肩作战!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在北离,在天启,他们多少次背靠着背,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对着阴谋诡计,面对着生死一线?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热血与呐喊,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仿佛刹那间穿越了时空的迷雾,伴随着眼前这四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轰然撞回她的胸膛!
什么大清皇帝,什么官兵围剿,什么山寨生计,在这一刻统统变得微不足道。她眼中几乎要迸出光来,刚才因为胤禛的冷语而升起的些许戒备和针锋相对,瞬间被重逢的狂喜和昂扬的战意取代。她用力一挥手中大刀,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清亮高亢:
“说得好!雷无桀!咱们就再并肩打他一场!”她转头,看向自己山寨里那些虽然懵懂但此刻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唐一诺的兴奋而绷紧神经、握紧兵器的兄弟们,扬声喊道:“兄弟们!这几位是我生死之交!有他们在,今天咱们就好好会一会这些‘官老爷’!看看是他们刀快,还是咱们的骨头硬!”
山寨的汉子们虽不明所以,但见三当家如此振奋,与那四位气度非凡的陌生人显然关系匪浅,士气也不由得为之一振,纷纷呼喝应和,刀剑举得更高了些。
而胤禛这边,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侍卫统领的脸色已经铁青。这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女,竟然视他们如无物,公然谈论“并肩作战”,言语间满是挑衅!尤其是那红衣小子和那女匪,简直猖狂至极!他看向胤禛,只等一个眼神,便要下令冲锋,将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匪类连同那四个古怪的“帮手”一并碾碎。
胤禛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脸上的冰寒之色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视线从岩石上那四个气定神闲(或者说,漫不经心)的身影,移到兴奋得眉眼飞扬、仿佛即将参加一场盛大游戏的唐一诺身上,最后掠过那些躁动不安、却明显被女匪情绪感染的山匪。
他的判断没有错。这女匪,唐一诺,绝非普通的草寇。她身上有一种与这山寨、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鲜活与肆无忌惮,而现在,又多了四个来历不明、深浅不知的同伙。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信任,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养成。尤其是那青衫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提及“并肩作战”时那种自然而然、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的血火淬炼般的熟稔,让胤禛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乌合之众的虚张声势。这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并且确信彼此能为对方挡刀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硬碰硬?他带的自然是精锐。但在这狭窄山道,面对熟悉地形的山匪,加上这四个来历蹊跷、深浅难测的高手,胜负之数,骤然变得模糊。更重要的是,晴川还在马车里,经不起任何闪失。
电光石火间,胤禛心中已然权衡了利弊。暴怒被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权衡的冰冷理智。
就在侍卫统领即将按捺不住、唐一诺的大刀也即将扬起、雷无桀的心剑仿佛要发出兴奋嗡鸣的刹那——
胤禛忽然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没有言语。
身后所有紧绷的侍卫和善扑营兵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所有拔出一半的刀剑,呛啷归鞘;前指的长枪,缓缓收回。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如同退潮般,倏然收敛。唯有纪律严明的沉默,重新笼罩了这支队伍。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山道两边都是一静。
唐一诺扬起的刀顿在半空,脸上兴奋的笑容凝住,化作疑惑。雷无桀“咦”了一声,按着剑柄的手松了松。司空千落蹙起眉。叶若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萧瑟……萧瑟终于将目光从酒壶上移开,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马背上的胤禛,那慵懒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
胤禛的目光,越过唐一诺,直接落在了岩石上的萧瑟脸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胤禛的眼神深沉锐利,如同出鞘的帝王之剑;萧瑟的目光则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
“今日之事,”胤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遍山道,“到此为止。”
唐一诺愣住:“啊?”
胤禛却不看她,只是对着萧瑟,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说完,他调转马头,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那块巨石,包括那兴奋又疑惑的红色身影。黑马迈着沉稳的步伐,开始缓缓向后退去。侍卫和兵士们立刻分成两列,护卫着马车,同样沉默而有序地开始后撤,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整个过程,除了马蹄和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喂!等等!这就走了?”唐一诺回过神来,提着刀追了两步,冲着胤禛的背影喊道,“买路财呢?不是说……”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只换来对方更加决绝离去的背影,和官兵们沉默警惕的侧目。
直到那支队伍完全消失在“之”字形山道的另一头,连扬起的尘土都渐渐平息,唐一诺才有些悻悻地收回目光,挠了挠头。“搞什么嘛……”她嘀咕着,但随即,巨大的喜悦又重新占据心头。她猛地转身,看向岩石上那四个身影,脸上瞬间又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将大刀随手往地上一插,张开双臂就朝着他们跑了过去。
“萧瑟!雷无桀!千落姐!若依姐!”她几乎是跳着冲上那块稍矮的岩石,一把先抱住了离得最近的司空千落,又想去拍雷无桀的肩膀,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萧瑟,“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们怎么也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劫道大业暂时被抛诸脑后,此刻充盈她心间的,只有与故友重逢的、近乎眩晕的快乐,以及满肚子亟待解答的疑问。山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上了轻快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