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唐一诺那一声清亮又带着调侃的“搬救兵来啦”，像颗石子投进冰封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胤禛眼底骤然凝结的暴风雪。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从未有人，敢用如此轻慢、甚至堪称羞辱的语气，提及他与晴川。更不用说，是在这种情境之下，被一个山野女匪，当着他精锐部属的面。

“放肆！”侍卫统领怒喝一声，长刀直指唐一诺，“刁妇！安敢对……对我家老爷无礼！速速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善扑营兵士齐刷刷踏前一步，长枪顿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向着巨石上的红色身影涌去。林间那些匪寨的汉子们也绷紧了身体，刀剑出鞘，与官兵凛然对峙，山道上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唐一诺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她甚至将扛在肩上的大刀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刀尖斜斜点着巨石表面，目光依旧落在胤禛脸上，似乎想从那冰封的表情下挖出点别的什么反应。这男人，比上次那个哭哭啼啼的小格格有意思多了，至少……挺能装。

至于束手就擒？唐一诺心里嗤笑一声。她唐一诺怕过谁？在北离，天启城多少风雨，多少明枪暗箭，她护着萧瑟那个看似懒散实则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永安王，什么阵仗没见过？眼前这点官兵，看着唬人，真要动起手来，她凭着这身从雷无桀那夯货还有千落姐姐他们切磋中学来的功夫，加上对地形的熟悉，带着兄弟们周旋，未必就输了。

她正琢磨着是先打一架再说，还是再喊几句口号气气这位“四哥”，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侧后方山坡密林深处，几点异样的动静。

不是她安排放哨的兄弟。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窸窣声，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紧接着，几道身影如同轻烟，又似林间跃动的精灵，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从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中悄然滑出，落在了山路另一侧的一块稍矮的岩石上，恰好与唐一诺所在的巨石、胤禛的马队，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来人一共四个。

当先一人，青衫落拓，手里竟还提着一只小小的、泥土色的酒壶，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倦意，仿佛只是路过歇脚，对眼前这刀兵林立、杀气冲天的场面视而不见。可若细看，他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却锐利得能刺破一切伪装。

他身侧，是个穿着鲜艳如火红衣的少年，头发用同样红色的发带束着，眉眼飞扬，笑容灿烂得几乎能驱散这山间的阴霾，背上负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剑，剑鞘朴素，却隐隐有风雷之气内蕴。

红衣少年旁边，是个紫衣女子，手持一杆长枪，枪尖雪亮，身姿挺拔如松，英气逼人，此刻正微微蹙着眉，打量着下面的官兵和匪众，眼神里满是“怎么又碰到麻烦事”的不耐。

最后是一位水绿色衣裙的姑娘，气质温婉宁静，宛如空谷幽兰，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先是在唐一诺身上停了停，露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随即也看向了胤禛的队伍，眼神清明而睿智。

这四人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安静，以至于对峙的双方竟有几息的迟滞，才猛地反应过来。

唐一诺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

肩上扛着的大刀，“哐当”一声，滑落下来，刀背砸在巨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浑然不觉。

那青衫……那红衣……那长枪……那绿裙……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擂鼓，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心口，激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是梦吗？还是这大清的山风太烈，吹迷了眼？

她死死盯着那青衫落拓的身影，盯着他那副八百年不变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岩石上，那青衫人——萧瑟，仿佛这才注意到巨石上那个目瞪口呆、仿佛被雷劈了的红衣姑娘。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视线落在唐一诺脸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唐一诺被震惊和狂喜封堵的灵窍。

不是梦！

是萧瑟！是雷无桀！是千落姐姐！是若依姐姐！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他们自己的江湖，踏遍青山，纵马高歌吗？难道……难道他们也……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置信的喜悦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唐一诺。什么皇帝，什么官兵，什么打劫大业，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放下手，睁大了眼看过去。

没错！就是他们！

“萧……”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颤，试了几次，才终于冲破喉咙，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哽咽，喊了出来，破了音，在山谷间回荡：

“萧瑟？！雷无桀？！千落姐！若依姐！真的是你们？！”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不仅胤禛和他身后的侍卫、兵士们齐齐一愣，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四个不速之客，就连唐一诺自己寨子里的兄弟们，也都懵了，愕然地看着他们突然失态的三当家。

岩石上，雷无桀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比阳光还晃眼：“一诺！哈哈，果然是你！我们远远瞧着这山头热闹，像是有人劫道，那扛大刀的架势看着眼熟，萧瑟就说像你，还真是！”

司空千落撇了撇嘴，长枪挽了个枪花，哼道：“走到哪儿都能碰上你惹事。”

叶若依则微笑着，对唐一诺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萧瑟没说话，只是提着酒壶，又慢吞吞地喝了一小口，仿佛眼前这局面，还不如他壶中劣酒的滋味值得关心。但他的视线，却已淡淡地扫过了胤禛，扫过了那些精锐的官兵，最后又落回唐一诺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唐一诺哪里还顾得上萧瑟眼神里的调侃。巨大的惊喜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备和故作的嚣张，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方才那点匪气和高高在上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欣。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她语无伦次，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山路上，就想往萧瑟他们那边跑，完全忘了自己正身处打劫现场，对面是杀气腾腾的皇帝和官兵。

胤禛的眉头，在她喊出那几个陌生名字、露出那种毫无戒备的灿烂笑容时，便已深深蹙起。他看着那突然出现的四个男女，气质迥异，却显然个个不凡，尤其是那青衫人，看似惫懒，却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如同蛰伏的渊龙。他们与这女匪……竟是旧识？而且看这女匪的反应，绝非普通交情。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唐一诺身上。此刻的她，眉飞色舞，眼眸亮得惊人，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鲜活的、近乎耀眼的光芒，与刚才那扛刀叫嚣、惫懒挑衅的女匪判若两人。那是一种……全然信任、依赖，甚至带着点娇憨的喜悦，毫不掩饰地展现在外人面前。

一种极为陌生的、被彻底忽视甚至无视的感觉，夹杂着更深的疑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不悦，悄然爬上胤禛的心头。这女匪身上，似乎藏着远比劫掠宫妃仪仗更大的谜团。

“唐一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唐一诺的惊喜和双方对峙的紧张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看来，你的‘救兵’，不止一拨。”

唐一诺脚步一顿，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身处何地。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转过头看向胤禛，眼神里的欢欣退去，重新燃起熟悉的、野性难驯的光，但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底气。她瞥了一眼岩石上闲适站着的四个伙伴，腰杆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

“是又怎么样？”她重新捡起地上的大刀，不过这次没再扛上肩，只是随意地拎在手里，下巴微扬，“我朋友来了，我高兴！至于你……”

她目光扫过胤禛，又扫过那辆马车，哼了一声：“识相的，留下买路财，带着你的小格格赶紧走。不然……”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点坏心的笑，看了看萧瑟他们，“我这些朋友，脾气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他们要是动起手来，你这点人马，恐怕不够看。”

雷无桀在旁边配合地挺了挺胸膛，手按上了剑柄。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但长枪已微微抬起。叶若依依旧安静，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胤禛。萧瑟……萧瑟又喝了一口酒，仿佛事不关己。

山风穿谷而过，卷起枯叶尘土。三方势力，在这狭窄的山道上，形成一个诡异而紧绷的平衡。胤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