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乾清宫窗棂上糊的明纸,将殿内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龙涎香依旧沉静,却压不住一股紧绷的肃杀。胤禛已换下常服,着一身石青色行服袍,外罩玄色端罩,腰间悬着佩刀,并非天子仪仗中那些华丽装饰,而是真正开了刃、饮过血的利器。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凝在“三道坎”那个墨点周围起伏的等高线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
“皇上,人马已齐备,在午门外候着了。”苏培盛悄步进来,低声禀报。
胤禛“嗯”了一声,转身。“宫里的事,照旧。太后那边,只说朕去南苑巡查。”
“嗻。”
他没有乘坐御辇,而是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三百善扑营兵士甲胄鲜明,长枪如林;五十名大内侍卫则衣着寻常,眼神锐利,散在队伍前后左右。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喧天,这支队伍沉默地开出紫禁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迅速没入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朝着直隶方向疾驰而去。
胤禛一马当先,端罩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他面色沉静,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被强行按捺的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那片法外之地的冰冷审视。晴川受惊后苍白脆弱的脸,与奏折上“女匪”、“嚣张”的字眼,在他脑中交替闪现。他要亲手揪出那只胆大包天的地老鼠,碾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队伍行进极快,午后便已接近“三道坎”地界。山路渐窄,两侧林木葱郁,怪石嶙峋,地势果然险要。胤禛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前哨放出探路。
就在此时,前方山道转弯处,忽地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哭喊和呵斥。胤禛眉头一皱,策马向前。转过山坳,只见狭窄的山路上,竟堵着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大多打着补丁,面黄肌瘦,此刻却个个神情激动,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甚至还有菜刀,与胤禛队伍前头的几名探路侍卫对峙着。侍卫们刀已半出鞘,厉声喝问,那些百姓却不肯退,反而往前涌。
“怎么回事?”胤禛沉声问。
一名侍卫头领急忙回禀:“回主子,这些百姓突然从林子里涌出来,堵住去路,问话也不答,只嚷嚷着不让过去。”
百姓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扑通一声跪倒在路中间,磕头如捣蒜:“各位军爷行行好!不能过去啊!前面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胤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满是惊恐:“有……有山大王!厉害得很!专劫你们这样……这样骑马带刀的富贵人家!军爷们快回吧,绕道走,绕道走哇!”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在哭喊:“是啊军爷,那女大王说了,劫富济贫,只找为富不仁的!可你们要是硬闯,惊动了寨子里的好汉,动起手来,刀枪无眼,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山民可怎么办啊!”
“女大王?”胤禛眼神微眯。
“对对!就是唐当家!三当家!”一个半大少年忍不住插嘴,眼里竟有些奇异的兴奋,“唐当家可厉害了!武功高强,劫了那些黑心老爷的钱,都分给我们买米买药!她是好人!你们别去惹她!”
“住口!不要命了!”旁边一个汉子慌忙捂住少年的嘴,脸色煞白地看向胤禛的队伍。
百姓们七嘴八舌,话语杂乱,但意思却清楚:他们在替山上的土匪挡驾,或者说,报信。不是出于恐惧被迫,那老汉和妇人眼中的焦虑做不得假,少年人语气里的回护更是鲜明。劫富济贫?分粮买药?胤禛心中那团冰冷的怒意,掺杂进一丝荒谬的疑虑。他治下的直隶京畿,天子脚下,竟有百姓感念土匪的“恩德”,不惜以身拦阻官兵?
“让开。”他不再多问,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一静。
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挣扎更甚。那老汉还在磕头:“军爷……”
“擅阻官道,形同谋逆。再不让开,格杀勿论。”胤禛身后,一名侍卫统领厉声喝道,刀锋彻底出鞘,寒光凛冽。
百姓们被这杀气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但眼中的不甘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胤禛不再看他们,一夹马腹,黑马驮着他,当先穿过人群。他能感受到背后那些目光,沉甸甸的,并非单纯的畏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祈求,祈求他们不要去破坏某种微妙的、赖以生存的平衡。
队伍重新加速,将那几十个百姓抛在身后蜿蜒的山道上。胤禛的脸色比山间的雾气还要沉。刚才那一幕,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原本笃定的认知里。女匪……唐当家……好人?
山势越发陡峭,林木也愈发幽深。又行了一里多地,前头是一个“之”字形的急弯,路旁一块巨石突兀而立,上面似乎还有未干透的、歪歪扭扭的墨迹,像是顽童涂鸦。
胤禛勒马,正待细看。
忽然——
“呔!”
一声清叱,宛若金石交击,陡然从头顶传来!声音清脆,中气十足,竟是个年轻女子!
紧接着,一道红色身影如同展翅的鹰隼,自旁侧陡峭的山崖上一掠而下,轻飘飘落在那巨石之上。来人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身形高挑,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腰间束着巴掌宽的黑色腰带,衬得腰肢纤细却韧劲十足。她手里倒提着一柄刃口雪亮、刀背厚实的大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布条。乌发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睛此刻微微弯着,带着点戏谑,点漆般的瞳仁直直望向马上的胤禛,毫无惧色。
她身后,山坡上的林子里影影绰绰,冒出二三十个手持各式兵刃的汉子,眼神精悍,沉默地封住了前后的山路。
胤禛身后的侍卫瞬间紧张起来,呛啷啷一片拔刀声,迅速结成护卫阵型,将胤禛护在中心。善扑营兵士则长枪前指,对准了巨石上的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唐一诺,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视若无睹。她甚至将大刀随意地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叉着腰,下巴微扬,目光扫过胤禛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端罩和胯下的骏马,又掠过那些装备精良的侍卫兵士,嘴角撇了撇,张口便是那套熟极而流的切口: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重新落回胤禛脸上。这男人看着年纪不算很大,面容冷峻,轮廓深刻,一双眼睛尤其沉,像结了冰的深潭,此刻正毫无温度地看着她。通身的气派,是那种久居人上、杀伐决断的威严,绝非寻常富家老爷。他身后被严密护着的马车……虽然朴素,但规制不小。
唐一诺心里飞快转着念头,这票“买卖”似乎比上次那蒙古格格的排场还要硬扎。但管他呢,越是排场大,越是搜刮民脂民膏!她唐一诺行走江湖,呸,行走山寨,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在北离时,她便是天启城守护,为了朋友萧瑟他们,刀山火海也敢闯,最重的就是个“义”字。如今莫名其妙到了这劳什子大清,成了这山寨的三当家,大哥顾青禾稳重谋略,二哥苏辰机变百出,三人领着兄弟们劫富济贫,专找那些为富不仁的下手,得来的钱财大半散给周围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心里头才觉得畅快,才算没白穿这一遭!
想到这儿,她底气更足,那句“留下买路财”正要脱口而出,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了被侍卫层层护在队伍中间、帘幕低垂的那辆马车。
马车帘子此时恰好被一只纤细的手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美丽却犹带惊惶的苍白面庞,正偷偷向外望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了唐一诺的视线。
唐一诺一愣,随即乐了。
肩上的大刀都没放下,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向马车方向,眉头高高挑起,脸上的戏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灿烂又带着点恶劣的笑意,嗓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山野般的鲜活气,在这肃杀的山道上远远传开:
“哟!我当是谁呢!”
她笑吟吟地看着那张瞬间血色尽失的俏脸,声音里满是挪揄:
“这不那被我抢了嫁妆、吓得哭鼻子的小格格吗?怎么,银子没够花,又带着你家……‘四哥’?”
她故意在“四哥”两个字上咬了重音,目光饶有兴致地转向脸色已然冰封的胤禛,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
“搬救兵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