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塞北的风，哪怕入了夏，也带着股子能刮透骨头的劲儿。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晴日下煌煌地耀眼，却也挡不住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微腥的草叶气息，一路扑到乾清宫暖阁的窗棂子上。

胤禛搁下朱笔，指腹按了按微微发胀的眉心。案头奏章堆叠如山，江南水患、西北军饷、吏治考绩……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着。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沉稳的暖意，混着墨香，本该是让人安神的，此刻却只觉凝滞。他抬眼，目光掠过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迹，落向窗外一角被宫墙裁切得四四方方的、格外高远的蓝天。

心里头空了一块，风声在那里打着旋儿。

门帘子轻轻一响，苏培盛躬身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皇上，晴妃娘娘宫里来人了，说娘娘今儿个往慈宁宫请安后，在御花园荷花池边略坐了坐，许是扑了风，回来便说有些懒懒的，没大精神。”

胤禛神色一动，那点空落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柔软的牵绊，也是锐利的担忧。“传太医瞧了没有？”

“回皇上，太医已请过脉，说是并无大碍，只是连日车马劳顿，又乍然换了水土，心绪略有不平，静养两日便好。开了些安神滋补的方子。”

“嗯。”胤禛应了一声，却已站起身，“朕去看看。”

从乾清宫到钟粹宫并不算远，胤禛却走得有些急。明黄的袍角拂过洁净的甬道，侍卫太监无声跪倒一片。他眼里看不见这些，只想着那张脸。钮钴禄晴川，他的晴儿，从莽莽草原来，带着一身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莽撞又鲜活地撞进他这规矩森严、四季恒温的生命里。

初见时，她在一群低眉顺眼的八旗贵女中，偷偷抬眼打量他，那双眼睛，像草原雨季后的湖泊，清澈得能映出人心底最暗的角落。她不懂宫里那些弯弯绕绕，高兴了就笑，难过了也许会憋着，但眼圈儿红起来也快。他批折子到深夜，她会端来自己试着做的、味道奇怪的奶点心，烫了手也不吭声，只把指尖悄悄缩回袖子里。

她是不同的。这深宫像一潭太沉太静的水，她是投进来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不大，却足够生动，足够让他记得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有偏袒。

钟粹宫里静悄悄的，院子里那几株晴川喜欢的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烧在这肃穆的宫墙内，有些格格不入，又奇异地生机勃勃。

宫女打起帘子，胤禛迈进去，药草的气味淡淡地飘出来。晴川半靠在软枕上，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也失了往日的嫣红，恹恹的，像朵被雨打蔫了的花儿。见他进来，她眼睛亮了亮，挣扎着想坐直：“皇上……”

“躺着。”胤禛几步过去，按住她的肩，掌心下的身子单薄得很。他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放在锦被外的手，指尖微凉。“身子不适，还逞强去请安？”

晴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规矩不能废……臣妾不想让人说，恃宠而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听得胤禛心头发软，又有些不是滋味。这宫里，终究是磨人。

“在朕这儿，没那些规矩。”他语气放得缓了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想家了？”

晴川眼圈蓦地一红，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才低低“嗯”了一声。“梦见额吉煮的奶茶了，还有……草原上的星星，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她抬起眼看他，努力想挤出个笑模样，“皇上别笑话臣妾。”

胤禛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被这话刺得更深了些。他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有限的天空。“等秋狝，朕带你去热河，离草原近些。”

晴川摇摇头，笑容里带着点脆弱的懂事：“皇上日理万机，臣妾知道的。不能为这点小事……”

“不是小事。”胤禛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想回去看看，朕准了。等身子好些，挑个稳当的日子，朕……派人护送你回科尔沁省亲。”

晴川倏地抬起头，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的光彩，比窗外的石榴花还要亮，那苍白的脸上也瞬间有了血色。“真的？”她不敢置信地问，随即又意识到失态，忙低下头，“臣妾……谢皇上恩典。”

看着她这又喜又怯的模样，胤禛心底那点因朝政而生的烦闷，奇异地被熨平了些。他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朕让内务府好好准备，一应物件都按你的喜好来。路上慢些走，不必急着赶。”顿了顿，又道，“朕原该陪你回去，只是眼下朝中……”

“臣妾明白！”晴川急急地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与体谅，“皇上放心，臣妾就回去看看额吉和阿布，很快便回来。”

她又变成了那个鲜活明亮的草原格格，尽管还带着病容。胤禛看着她，忽然觉得，放她回去透透气也好。这金丝笼子，关久了，再鲜亮的鸟儿也会黯淡。

“你且安心养着，朕让太医院每日来请脉。”他站起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钟粹宫明显热闹起来。内务府的人进出频繁，各式各样的箱子匣子流水般抬进去。胤禛亲自过问了晴川省亲的仪仗、护卫、赏赐给科尔沁部王爷的礼物，桩桩件件，细致入微。他批阅奏折的间隙，偶尔会想起晴川得知能回家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唇边便不自觉地带上一点极淡的弧度。

出发那日，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仪仗浩浩荡荡排出宫门，旌旗招展，侍卫盔明甲亮。晴川穿着亲王福晋规格的吉服，妆容精致，被簇拥着上了那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她隔着车窗，向站在高阶上的胤禛挥手，笑容明媚，眼底却藏着离家游子归巢前特有的、湿漉漉的雀跃。

胤禛负手立着，目送那长长的队伍迤逦消失在宫门外笔直的御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心里那点空，似乎又被拉长了，风过时，带着微凉的哨音。

他转身回宫，那一抹亮色被关在了朱红的大门之外。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奏折、朝会、永无止境的政务。只是乾清宫的夜晚，似乎更静了些，静得能听见更漏清晰滴落，一声，又一声。

直到十数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连同晴妃身边侍卫统领的请罪折子，一起送到了他的御案上。

马车刚入直隶地界，离京城不过一两日路程了，在一个叫“三道坎”的山隘口，出事了。

据折子上说，一股悍匪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林中杀出。匪徒人数不多，约莫二三十人，但个个身手矫健，行事极有章法。护卫的官兵措手不及，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匪徒的目标明确，直扑装载着晴妃嫁妆和皇上赏赐之物的几辆大车，将值钱的金银珠宝、绸缎皮货劫掠一空。所幸，匪徒似乎只求财，并未伤人，更未惊扰女眷车驾。只是混乱之中，晴妃娘娘受了惊吓，回宫后便有些精神恍惚，常常夜不能寐。

胤禛捏着那薄薄的奏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凝着一层寒冰。“三道坎……悍匪……”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苏培盛垂手立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传九门提督隆科多，还有，让侍卫内大臣图里琛来见朕。”胤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到半个时辰，隆科多和图里琛便疾步进了乾清宫，跪倒在地。

“查清楚了吗？哪路人马，如此胆大包天？”胤禛没叫起，声音从御座上沉沉地压下来。

隆科多额头见汗：“回皇上，臣……臣已派人查探。那‘三道坎’一带山势险峻，向来有几股流匪藏匿，只是……只是如此嚣张，竟敢劫掠娘娘仪仗的，前所未有。据逃回来的兵丁描述，匪首似乎……是个女子。”

“女子？”胤禛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是，据说那女匪身形高挑，使一把分量不轻的大刀，武艺极为了得，官兵近身不得。她……她劫掠之时，还……还扬言……”

“扬言什么？”

隆科多咽了口唾沫：“扬言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气焰……十分嚣张。”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图里琛偷偷抬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只觉得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良久，胤禛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晴妃受惊，财物倒是小事。但天子脚下，皇妃仪仗被劫，朝廷颜面何存？匪患猖獗至此，地方官是干什么吃的！”

“臣等失职！臣万死！”隆科多和图里琛以头触地。

“万死？”胤禛冷笑一声，“朕看你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刀枪都生锈了。传旨，点三百善扑营精锐，五十大内侍卫，明日一早，随朕出京。”

两人俱是一惊，猛地抬头：“皇上？您要御驾亲征？这万万不可！些许毛贼，何须皇上……”

“朕不是去征讨。”胤禛打断他们，目光投向殿外遥远的天空，那里有风在呼啸，“晴妃思乡心切，路上又受了惊，朕……亲自去接她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的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交织在一起。

“顺便，朕倒要亲眼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