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下马,沈子佩已快步迎了上来,指尖捏着一瓶水递到我面前,笑意浅淡。
语气里的调侃却裹着几分说不清的缠人:“哥,方才我太渴,忍不住先喝了一口,你不介意吧?”
我接过水,只当是寻常小事,两个大男人罢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随口便道:“没事,身子没再难受吧?”
话落心底又添几分牵挂,他身子素来娇弱,动辄便说不适,大夫却查不出缘由,我总忍不住瞎想,会不会是藏着什么潜在的病根,或是更糟的病症。
他还这样小,怎么能扛得住那些磋磨,万一一不小心……我连忙掐断念头,呸了两声,暗骂自己恶毒,多好的孩子,怎能往这般晦气的地方想。
沈子佩垂眸应了句无碍,转瞬便抬眼望着我,轻声说自己饿了。
他心思直白,这话明摆着是想即刻离开,我纵有别的心思,也只能依着他。
这般乖巧模样的孩子,本就难得,比起旁人的骄纵暴躁,沈子佩于我而言,早就是独一份的特别。
纵是纵容,也甘之如饴。
我们二人转身回沈家,林风尘则笑着邀了温小姐去共进晚餐——明明时辰尚早,与夜色半分不沾,我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暗自腹诽,先前他说沈子佩饥不择食,依我看,真正饥不择食的,该是他才对。
车厢里静了几分,沈子佩忽然偏头问我:“哥,你觉得温小姐会喜欢风尘哥吗?”
我愣了愣,认真思忖片刻,却没个定论。
人生路遥,岔路万千,心之所向从无定数,实在难猜。
沈子佩似是早有答案,轻笑一声:“不会的。温小姐是个藏着大野心的人,她绝不会为一枚戒指,一段情爱,就困住自己的脚步,更不会甘愿只做个困于后宅的夫人,断了自己的前路。”
我听得懵懂,却也懂尊重旁人的心意,野心从不是错,有这份心气,才能为自己谋得更宽的路,我这般想着,便轻轻点头。
他又接话,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况且,林风尘大抵也不是真的喜欢温小姐。”
我心底嗤笑一声,倒真是看错了他,先前还以为他对温小姐是几分真心,到头来竟也只是逢场作戏。
沈子佩见我沉默着出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软了些:“宝宝还在家里,这会该饿了。”
宝宝是那只狸花猫的名字,宝贝是那只缅因猫的,都是他当初执意要取的。
我想起那只总爱往外跑的狸花猫,轻声道:“它惯爱乱跑,倒也听话,饿了自会回来。”
说着,竟还有几分欣慰,好歹是念着家的。(我个人觉得是老父亲的欣慰,但是沈子佩非得反驳)
“先生夫人呢?”我随口问起,想着若他们在,倒能一同用饭。
“去赴活动了,说会早些回。”沈子佩的声音淡淡传来。
我哦了一声,心底漫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终究是错过了。
车厢里彻底陷入寂静,唯有车轱辘碾过路面的轻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良久,沈子佩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哥,等我成年了,你会给我什么礼物?”
我失笑,这小屁孩,年纪尚轻,倒盼着成年了。
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含糊:“到时候再说吧。”
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丝,心底却骤然酸涩。
我寄人篱下,无才无势,浑身上下,大抵也就只剩这张看得过去的脸。
我凭什么一直待在他身边?无血缘牵绊,无利益纠葛,若不是母亲这层说不清的关系,我怕是连站在他面前强撑笑意的资格都没有。
黑暗里的太阳总是格外诱人,可被太阳暖过的人,总会忍不住生出贪念,一点点蚕食仅剩的理智。
我太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怕那份贪婪会惹得他厌烦——他分明说过,最恨那些带着目的凑上来的人,恨那些人的算计与虚伪,说想起便觉得恶心。
我垂眸沉默,周身的气压也沉了下来,沈子佩似是察觉到什么,字字砸在我心上:“我不希望你死,更不希望哪天收到你的遗书。”
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指尖冰凉。
这么多年,我从不敢对沈子佩说谎,他说过,我们之间要坦诚,不能有半分隐瞒。
可遗书这个念头,我确实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想过,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着我的理智与心脏,一点点啃食我仅剩的生机。
我向来矫情,爱掉眼泪,明明已是十五岁的少年,却总控制不住那股酸涩,遇事便想哭。
沈子佩的声音又逼近几分,带着逼问的意味:“哥,遗书是什么意思?是你早就想好了,要丢下我走吗?”
我扣紧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怕,怕哪天这份温柔会突然收走,怕我会被当作累赘丢弃,被人嫌恶,像扔垃圾一般,弃之如敝履。
被温柔待得太久,我早就忍不住贪婪了,贪婪到想把这份光死死攥在手里,多留一刻是一刻。
我喉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子佩见我不语,语气沉得发闷,带着委屈与愠怒:“你写的遗书,我扔了,太晦气。”
是啊,真晦气,我该藏得再严实些的,竟还是被他翻到了。
夜里,我早早躲回房间,积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枕巾,哭到浑身脱力,才在无边的惶恐与酸涩里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只剩一个念头:我真笨,又惹他生气了。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的不是熟悉的柠檬香——那是沈子佩从前缠着先生买下一块地,改造成果园种满柠檬的味道,日日萦绕在老宅里。
取而代之的,是沈子佩偏爱的檀香,清淡却厚重,先生夫人也爱这味道,许是他从小闻惯了,便从没想着换。
怀里抵着一团温热,我眯着眼费力看去,看清那人轮廓时,心头又是一震。
是沈子佩。
他察觉到我醒了,埋在我颈窝的脑袋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熬了一整夜:“醒了。”
我浑身僵硬,尴尬地开口:“我……我这是?”
沈子佩手臂一收,环紧我的腰,脸颊在我颈间轻轻蹭了蹭,发丝柔软,蹭得我皮肤发痒,却痒不到心底,只剩一片沉郁。
“你昨夜梦游,自己摸到我房间来的,粘人。”
我满脑子错愕,满心都是不可能,我素来睡得安稳,怎会梦游?
可听着他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嗓音,心疼又盖过了错愕,轻声问:“昨夜没喝水润喉?怎么哑成这样。”
他懒得应声,只摇了摇头,脸颊贴得更近。
我强扯出几分笑意打趣:“再这般下去,嗓子该废了,成块干瘪的小木头。”
这话落,他指尖忽然收紧,捏了捏我腰间的软肉,语气平淡:“胖了。”
这些日子在沈家,日日大鱼大肉,怎会不胖?
我暗自腹诽,好在腹肌还在,也算些许慰藉。
他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语气漫不经心:“我倒盼着,有一只蝴蝶,能为我永久驻留。”
我心头微涩,只当他是年少心性,贪慕旁人的陪伴,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年纪轻轻就这般贪心,活像个中央空调,往后长大了,还不知要霍霍多少姑娘。
我想起身给他倒杯温水润喉,他却拽着我不肯放,眉峰蹙起,眼看就要闹脾气,我只得耐着性子哄,这小祖宗,娇纵得很,堪比宫里受宠的贵妃,半点怠慢不得。
他的手顺着腰间缓缓往上,划过腰腹,最终停在我的喉骨处,指腹轻轻摩挲着。
那触感太过亲昵,我喉间发紧,忍不住轻轻滚动了一下喉骨。
下一秒,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没变声吗?”
我满头黑线,无奈道:“变声期早过了,我的小祖宗。”
他低低唤了声:“哥。”
我转头看他,撞进他沉沉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深渊,要将我吞噬。
“你十二岁那年,好矮。”他轻声说。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年纪,旧事被他陡然提起,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口。
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发酸:“别往我心窝子里捅刀,祖宗。”
他又问:“你现在多高?”
我老实答:“一米八三。”
“我一米七六。”他话音落,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儿。
我下意识改口,想争几分意气:“是一米八三点六九,四舍五入就是一米八四。”
他轻笑一声:“还是太矮了,多喝水,小树苗。”
我一时气结,脱口问道:“冒昧问一句,先生夫人多高?
他没答,忽然低头,在我喉骨处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算轻,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而后才贱兮兮地开口:“父亲一米九五,母亲一米八九。”
我哑然,原来是家族基因摆在这,我竟忘了沈家皆是高挑个子,心底那点意气瞬间散了,只剩对那阵痛感的蹙眉。
他舌尖轻轻舔过方才咬过的地方,语气意味深长:“你没注意到吗?父亲母亲,日日都在你眼前呢。”
我愣了愣,这话来得莫名,我素来没在意过这些,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话锋陡然一转,轻声问:“要养宠物吗?”
我错愕,又要养?他从前明明对这些毛茸的小东西算不上喜欢,若非当初我提了一句,怕是连猫都不会养。
沈子佩起身喝了口水,喉结滚动,而后又迅速缩回来,重新圈住我,轻声唤了句:“宝宝。”
我以为他在说那只狸花猫,随口应道:“宝宝吃完东西,早就跑没影了。”
他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不容置喙:“那我们养狗吧。”
我心底苦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先有猫,再有狗,他这是铁了心要添些牵绊。
我还没应声,他又故作随意地补了句:“你若不乐意,那便算了。”
我扶额轻叹,终究是狠不下心拂他的意:“养什么?”
他思索片刻,语气轻快了几分:“就养狗吧。”
那日放学,我刚踏进沈宅大门,便看见一只罗秦犬蹲在玄关,模样乖巧。
我看着那只狗,又看看身旁笑意盈盈的沈子佩,只觉得无奈,这少爷这般折腾,往后的日子,怕是越发没个清净了。
沈子佩牵着狗,走到我身边,把牵引绳塞进我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哥,给它起个名字吧。”
我望着那只狗,思绪纷乱,哪有什么起名的心思,只摇头说不知。
他也不恼,低头揉了揉小狗的脑袋,轻声念出一个名字:“Echo。”
Eco,回响,回音。
我在心底默念一遍,怪洋气的,哼,倒合他素来偏爱小众雅致事物的性子。
元旦快乐。:.゚ヽ(*´∀`)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