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三年过去。沈家待我是实打实的好,沈先生温厚,沈夫人亲和,待我竟不比待沈子佩差上几分。
可我心里总悬着一桩事,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母亲了。
沈夫人曾柔声跟我说,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要去上好几年,三四年都未必能回来。
我暂且信了这话,可每当我想找沈先生再细细问几句母亲的去向时,沈子佩总会恰到好处地凑过来,皱着眉打断话头:“哥,我难受。”
这小家伙的身体好似总不太利落,次次都这般说,请来的医生反复检查,却都只说身子骨没大碍,许是少年心性敏感,思虑过重。
沈夫人后来跟我提,母亲从前替她照料过许多家事,是娘家人托付来的靠谱人,如今母亲远行,我的衣食住行与学业教养,自然该由沈家担着。
这话落没几日,我便被顺理成章地塞进了沈子佩就读的学校——云城顶尖的贵族学府,有着开放式的宽松教育体系,单是课外拓展活动就有上百种可选。
这般光鲜又陌生的环境,我足足花了一年多才勉强适应。
也是在这儿,我交到了第一个不算依附沈家身份的朋友,林风尘。
他性子跳脱得厉害,思维更是像踩着筋斗云,转眼就能翻出去十万八千里,常常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却也多亏有他,我才慢慢褪去在豪门里的局促。
放学铃落,校门口早有管家候着,身旁停着的是一辆宾利慕尚,车身选了低调沉敛的墨玉黑,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利落流畅,周身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不张扬惹眼,刚好和了沈子佩的眼。
林风尘率先拉着我走近,大大咧咧地往车旁一靠,对着后座下来的沈子佩打趣:“子佩,不是我说你,矜辞生得这么好看,模样身段挑不出半点错处,你真舍得让他跟我一块儿去派对?”
三年光阴足够少年抽条长开,沈子佩拔高了不少,眉眼愈发精致立体,敛着神情时,轮廓气度竟与沈先生如出一辙。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却半点不显木讷,反倒像块精心雕琢的寒玉,淡淡开口:“奇怪,云城市中心管控这般严,怎么会有随意乱窜的货车。”
林风尘瞬间被噎得语塞,悻悻地揽过我的肩膀,转头跟我吐槽:“你看他,嘴巴还是这么毒,半句不饶人。”
我无奈笑了笑,这话倒是不假,平日里我同沈子佩说话,偶尔也会被他堵得没话接。
可转念一想,他终究还是比我小些,性子又偏执别扭,我多担待些便是了。
半晌,沈子佩才再度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几分不容推拒:“你们去吧,玩归玩,晚上必须记得回来,哥。”
林风尘立马喜笑颜开,拍着我的胳膊笑道:“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真舍得放你跟我疯玩。”
我听得莫名,却也没深究,只点了点头应下。
派对场地选在一处僻静的私人庄园,喧闹里满是少年少女的笑语,我扫了一圈,没看见薄暮望的身影,心里微微落空——这三年里,我偶尔会想起那日他与沈子佩机锋相对的模样,总觉得他通透,若能见着,倒想请教些当年没看懂的弯弯绕绕。
林风尘在我身旁探头探脑,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我,语气带着几分隐秘的雀跃:“看见温馨苑了吗?她方才还在露台那边呢。”
温家那位大小姐,不用明说,我也能猜几分——十有八九是林风尘的暗恋对象,这是我瞧着他这大半年的模样揣测出的,虽没实打实的证据,却也八九不离十。
我默默摇头,心里暗忖,这家伙还真是心思藏不住,莫名有些变态。
沈子佩的话,向来应验得快。才刚过九点没多久,我的手机就被消息轰炸得震个不停,屏幕亮起,是沈子佩的消息,他的头像还是我早年给他画的小木头,顶端添了寥寥几笔枝叶,看着孤零零的,却又不算失了生气。
szp:【回来】
szp:【地址,发我】
我对着屏幕轻轻叹气,指尖敲着回复:【快了,风尘去厕所了,要接他一起回家吗】
szp:【我不养猪,谢谢理解】
这话刚发过来,林风尘就恰好从洗手间回来,凑过来看见消息内容,气得龇牙:“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烦人,嘴巴比淬了冰还毒!气的我想打他。”
没再多耽搁,我拉着林风尘起身告辞,两人一同坐上了管家来接的宾利。
车子平稳行驶,不多时便到了沈家老宅。
林风尘熟门熟路,一踏进门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随意,拖鞋一换就往客厅沙发上靠。
沈先生本就好客,知晓他是沈子佩为数不多的朋友,自然热情招待,吩咐佣人端上点心茶水。
林风尘坐没坐相,咬着一块甜点,脑子里的坏点子又冒了出来,对着沈子佩扬声笑道:“沈子佩啊,等我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就来你家赖着不走,吃你的住你的,看你能奈我何!”
沈夫人坐在一旁,闻言忍不住笑了,只当是半大孩子的玩笑话,没往心里去。
沈子佩正垂着眼摩挲手机,闻言缓缓息屏,抬眸时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转了圈,随即才看向林风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我家不是饲料生产地,自然养不起你这号‘贵客’。况且沈家旗下所有企业,经营范围里都不沾家禽养殖相关的边,麻烦林少爷记清楚。”
说到这儿,他微微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添了几分假模假样的恭敬,字句里的刻薄却直戳人肺腑:“如果林少爷非想谈合作,比如替自己寻个长久的‘饲养地’,那也无妨。劳烦林少爷回去拟定好正规合同,按流程递到沈家老宅,我会让助理统一审核批复。”
我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沈子佩这张嘴,还真是三年如一日的毒,半点情面都不留。
林风尘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一脸挫败地瘫在沙发上:“你这人也太不经逗了,不跟你玩了。”
次日清晨,沈先生特意叫住我,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矜辞,你如今也到了该了解性知识的年纪,是我和夫人最近太忙,疏忽了——按道理,这类课程本该在你十三岁时就安排的。”
我愣了愣,随即连忙摇头。倒不是抵触,只是觉得十三岁实在太早,如今这个年纪刚刚好,或许是我骨子里还带着些封建思想,总觉得这类事晚些知晓才合适。
没等我多言,林风尘就跟条小尾巴似的凑了过来,胳膊一搭我的肩膀:“性知识?有意思!我也听听,正好补补脑子!”
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书房走。
沈子佩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半晌才慢悠悠地踏进书房,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他却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语气云淡风轻:“没什么,随便听听而已,相关的书籍我早就看完了。”
林风尘闻言,立刻对着他夸张地对口型,唇形明摆着是“吹牛”二字,阴阳怪气的模样惹得我暗自失笑。
没过多久,请来的老师就到了。
书房里的沙发摆成半圈,我们三人坐定,课程便正式开始。其实这些知识我早就了解得七七八八——早些时候实在无聊,曾拿手机搜过相关内容,结果一打开就弹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广告,露骨又低俗,看得我一阵反胃,赶紧关掉了。
后来没办法,只能去查官方科普和正规书籍,一来二去,反倒比课程里讲的还多些,是以老师讲得滔滔不绝时,我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自信。
反观林风尘,简直坐不住。老师刚讲到生理结构,他就突然插话:“哎,你说这结构要是进化得不一样,是不是人就能像鸟儿一样飞了?”
没等老师回应,他又自顾自往下扯:“说起飞,我上周看纪录片,老鹰捕食的时候老猛了!对了,你知道吗,我表哥养的鹦鹉还会说脏话,要不要下次带过来给你们见识见识?”
话题从生理结构跳到飞行进化,再到老鹰捕食、脏话鹦鹉,跨度大得离谱,我听得头都大了,完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这跳跃性思维,简直比筋斗云还能翻,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我悲哀地看向他,心里默默吐槽:这家伙怕不是有点精神病?
莫名有一种要关爱智障人士一样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老师被他打断几次,也只是无奈笑笑,正要继续往下讲,沈子佩忽然抬了抬手,语气严谨得不像个少年:“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同性性取向的形成,究竟是由先天生物因素主导,还是后天环境与社会因素决定的?目前学界是否有相对统一的研究结论?”
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清了清嗓子,认真回应道:“这是个很有价值的问题。人类作为高级且复杂的生物,性取向的形成一直是学界研究的重点。”
“受封建传统思想的长期束缚,过去人们对性取向存在单一化、固定化的认知,认为只有异性恋才是‘正常’的,但这种认知早已被现代科学推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首先要明确的是,同性性取向并非人类独有,在动物世界中,同性性行为是广泛存在的客观现象。”
“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内森·贝利与玛琳·祖克在《Same-sex sexual behavior and evolution》一文中就曾系统论证,这种行为已在哺乳动物、鸟类、爬行动物、两栖动物、昆虫甚至线虫等几乎所有分类群中被大量记录,仅明确观测到的实例就有数千起,涵盖求偶、配对、交配等多种形式——只是由于部分物种雌雄形态相似,这类行为往往被低估。”
“具体到典型案例,野外观察发现,雄性长颈鹿群体中,超过90%的性行为发生在同性之间,它们会通过颈部碰撞、互相摩擦等方式完成亲密互动”
“阿德利企鹅中,约有15%的雄性会形成长期同性配对,共同筑巢、孵化蛋(即便蛋是收养的)”
“此外,倭黑猩猩、瓶鼻海豚、大象等群居动物中,同性性行为更是普遍存在,甚至承担着维系群体关系、确立社会等级的功能。”
老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回到成因问题,目前学界的共识是‘多因素交互作用’——既没有单一的‘同性恋基因’,也不能归因于单一的后天环境。”
“双胞胎研究显示,同卵双胞胎的性取向一致性显著高于异卵双胞胎,提示基因可能存在影响”
“而美国神经科学家列维的研究也发现,部分同性恋男性的下丘脑前部间质核,与异性恋男性存在结构差异,为先天生物因素提供了佐证。”
“但同时,产前激素暴露水平、社会文化对性取向表达的影响也不可忽视,现代研究已否定‘父母教养方式导致同性恋’的旧论,明确性取向并非自主选择,也无法被‘矫正’。”
老师的话条理清晰,论据扎实,我听得格外认真,林风尘也难得安静下来,皱着眉一副努力理解的模样。
沈子佩却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些结论早已了然,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那目光落过来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莫名发紧,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神经,心里疯狂呐喊:不是,看我干嘛!我不是!!
那点莫名的慌乱涌上来,连耳尖都悄悄泛了热,只能强装镇定移开视线,盯着桌角的纹路不敢再乱瞟。
授课很快结束,老师走后,林风尘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脸雀跃地嚷嚷:“走啊走啊,去赛马!我打听好了,温馨苑今天也在那边!”
我扶额叹气,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我的天哪,林风尘你这心思昭然若揭的样子,简直像个变态。
没错,就是变态。
拗不过他的热情,我们三人一同驱车赶往城郊的私人马术俱乐部。刚踏进场地,林风尘就垮了脸,没来由地哀嚎一声:“我马没了!”
我和沈子佩同时转头看他,满脸疑惑。
这话听得人云里雾里,再琢磨琢磨,怎么听都像是在骂自己母亲,我暗自腹诽,这人怕不是真有点精神病?
林风尘也察觉到这话不对劲,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哦,忘了忘了,上次跟薄暮望赛马把马给伤着了,这会儿还在马厩里接受治疗呢。”
我愣了愣,随即失笑,合着是这么回事,这家伙说话颠三倒四的,倒也算挺幽默。
沈子佩倚着一旁的立柱,语气平淡地补了句:“要关爱他们,毕竟脑子不太够用。”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这话没毛病。
沈子佩向来不怎么爱骑马,倒不是不会,纯粹是懒,嫌上马下马折腾,再者便是怕动得久了,又要找由头吆喝自己难受,借机黏着人(我不太喜欢这样。)。
是以我和林风尘去换马术装时,他便坐在休息区的藤椅上等着,闲适得很。
我换好一身利落的白色马术装出来时,林风尘正拉着温馨苑说着什么,不消片刻两人便牵马入了赛道,约定好浅赛一局。
哨声落下,两匹马疾驰而出,不多时便见分晓——温馨苑的骑术远比林风尘娴熟利落,稳稳拿下了胜利。
林风尘一下马就垮了,径直冲到休息区,挨着沈子佩坐下,哭唧唧地耷拉着脑袋:“我竟然比不上一个女人,也太丢脸了,以后我还怎么在温小姐面前抬头啊。”
沈子佩摆出一副绅士温和的模样开口安慰,话里的刻薄却半点没藏:“而且你也比不上比你小三岁的孩子,连这点落差都受不住,实在没什么可伤心的。”
林风尘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沈子佩,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补刀,愣了几秒后,委屈劲儿更甚,哭得更凶了。
我看得好笑,刚收回目光,就见温馨苑牵着马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主动朝我发出邀请:“苏矜辞,要不要一起赛一圈?就当活动筋骨。”
我不好推辞,笑着应下。
牵马往赛道走的途中,我下意识撇眼看向休息区,目光恰好落在沈子佩身上。
他虽还没到我这般年纪,身形却已抽得挺拔,肩宽腰窄的好比例已然清晰呈现,长腿随意交叠着搭在一旁的脚踏上,姿态慵懒又矜贵。
他正笑着看向哭丧脸的林风尘,嘴唇轻启,说了一句话,语气熟稔得像是早已说过千百遍。
“Minë háno mára carinë”。
那语调古怪又陌生,绝非我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我一时没听清后续,也压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毕竟我还要陪着温小姐备赛,没再多驻足,转身便走向了赛道。
只是余光里,我看见林风尘脸上的委屈哭意瞬间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戏谑神情,眉梢眼角都透着几分了然的促狭。
我心里犯嘀咕,那到底说的什么东西啊,完全听不懂。
但愿不是在骂我,我暗自庆幸,我承认自己马术向来稀烂,以前还总借着装病逃避练习,到现在技术也没半点长进,但……这依旧不妨碍我坦然接受自己技术差的事实,呵呵。
待我同温小姐的赛程过半,放缓马速时,恰好瞥见休息区的林风尘对着沈子佩回了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可我分明看清了他的嘴型,一字一句,拼凑起来清清楚楚——
他说,沈少爷可真是不择手段啊……
说的什么玩意儿?打哑谜呢?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