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烫伤的事过后,沈子佩又拉着我定了新规矩,小脸绷得笔直,比先前定秘密约定时还要严肃几分。
“第一,不管在什么条件下,你都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天塌下来都得先顾着自己。”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半点容不得我敷衍。
“第二,要是哪天有人敢害你,危及你的命,别管什么道德规矩,也别想什么法律,拼尽全力去反抗就好,就算真闹出点事,犯了所谓的罪名,有我在,也轮不到别人来管你。”
他字字清晰,语气沉得不像个九岁孩子,那股狠劲藏都藏不住。
我听得愣神,莫名觉得这规矩有些耳熟,倒像是曾听人提过的三生教育里的只言片语,只是被他添上了这般极端的意味。
看着他较真的模样,我心里软了几分,终究是点了头。他还小,性子又执拗,我多迁就着些便是,这般想着,便没把这带着几分匪气的规矩往深处想。
沈子佩就那般定定地看着我,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视线黏在我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我猜不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或许是还在怨那日我只顾着旁人,把自己弄伤的事,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没法深究,只觉得心口莫名揪着一点点疼,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明明那日的烫伤不算大事,没人重伤,更谈不上生死,可这没来由的疼,偏偏缠上了心尖。
屋外的雪又下大了,鹅毛大雪簌簌落着,把老宅的屋顶、庭院又覆上了一层厚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风都裹着雪粒,刮得窗棂轻轻响。
沈子佩却半点不在意这寒天冻地,兴冲冲地拽着我的手腕就往游戏区跑,小手攥得紧实,暖意透过布料传过来,语气里满是雀跃:“哥,我带你去见个新朋友,特意喊他过来的,你肯定会认识的。”
我脚步顿了顿,心底涌上几分抗拒。我打心底里不喜欢认识新朋友,更厌烦那些客套的社交。
在沈家待着的这些日子,看着他们锦衣玉食,言行举止间皆是从容矜贵,我骨子里的卑微就愈发清晰——我和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生来便低人一等,凑在一起,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可沈子佩兴致正浓,我没法拂他的意,只能被他拉着往前走。
游戏区布置得奢华又童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和游乐设施,那个所谓的新朋友,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看年纪,那孩子该是和沈子佩相仿,身形挺拔,比同龄孩子多了几分沉稳,周身透着股与年纪不符的冷静自持。
他眉眼弯弯,生得一副温和讨喜的模样,待人接物看着也极有礼貌,笑起来时眼尾微扬,透着股温润劲儿。
我站在沈子佩身侧,愈发局促,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真的适合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吗?
他们生来就拥有关怀与优渥,而我只有颠沛与冷眼,彼此之间,定然是有一道跨不过的代沟的吧。
那孩子看见我,目光先是顿了顿,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落在我眼里,竟莫名和沈子佩某些时候的神情重合,看得我心里微微发怔。
“你好,我是薄暮望。”他先开口,声音清润,礼数周全。
话音落了,他的目光又在我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语气笃定,“你真好看。”
我心里自嘲一笑,瞎说什么。
我这般在泥沼里长大的人,满身都是洗不掉的窘迫,哪里谈得上好看,分明是丑得很。
面上却不好表露,只能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回了句:“你好,我是苏矜辞。”
薄暮望闻言,转头瞥了沈子佩一眼,嘴角噙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名字真好,可惜了,离别。”
沈子佩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小脸沉了几分,语气半点不客气,嘴毒得很:“你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臭,希望薄大少爷回去能好好刷刷牙,多注意点个人卫生,谢谢。”
我没料到沈子佩会这般直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薄暮望显然也被噎得不轻,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抬手就想揍人,可终究是顾及着礼仪教养,硬生生把那股气憋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很快敛了怒意,脸上又挂上那副戏谑的笑,目光落回我身上,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家里没养宠物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沈子佩向来不喜欢动物,不止觉得养着麻烦,更是打心底里厌烦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沈家自然也就没养过。
没等我多说,沈子佩就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与讥讽,直直冲着薄暮望去:“我倒也想养只可爱的陪着我哥,可惜没遇上合心意的。不像你,倒好,还没特意找呢,宠物就自己送上门了,想必是开心坏了吧?”
这话像是精准踩中了薄暮望的逆鳞,他眼底的温和瞬间碎裂,怒意滔天,死死瞪着沈子佩,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半晌,他还是咬着牙忍了下去,只死死攥着拳头,没发作。
我心里暗叹,薄少爷的脾气是真的好,往后怕是要多担待沈子佩这执拗又毒舌的性子了。
沈子佩像是还嫌不够,忽然反手攥紧我的手,脑袋往我胳膊上靠了靠,眼眶竟飞快红了几分,带着几分委屈兮兮的哭腔:“哥,薄暮望那蠢货都有宠物陪着,就我没有。你没来之前,这偌大的院子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我过得特别孤独。”
那模样,可怜又无助,看得我心口一揪,满是心疼。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慰:“别难过,先生和夫人那般疼你,你若是真想要养,他们定然会答应的。”
沈先生和沈夫人对沈子佩的宠爱,我看在眼里,只要是他想要的,大抵没有得不到的。
沈子佩抬眸看我,眼底的委屈褪去几分,多了些狡黠的期待:“可是我没有喜欢的,哥帮我找呗。”
又是这样,凡事都要赖着我,把我放在心上,事事都要与我牵扯。
我无奈又心软,只能点头应下,说会帮他留意。
一旁的薄暮望看着我俩这模样,忽然抬手,故意扫落了桌角的一只白瓷杯。
“啪嗒”一声脆响,杯子摔在地上,碎裂成好几瓣,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语气轻飘飘的,意有所指:“这东西看着精致,倒也挺容易碎的,大抵是因为本身就不结实吧,你说是吧,沈子佩?”
沈子佩脸上瞬间扬起乖巧的笑,眉眼弯弯,看着纯良无害,活脱脱一个懂事乖宝宝。
可他看向薄暮望的眼神,却冷得淬了冰,语气轻柔,字字却带着锋芒:“彼此彼此。”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没一会儿,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言语间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绕着弯子,没一句是直白说的。
我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们说的话古怪得很,从薄暮望开口说那番关于名字的话开始,就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机锋,像是在借着话头影射什么,又像是在暗暗较量。
可我实在猜不透,他们这番争执,到底是在说谁,又在争些什么。
我暗自懊恼,许是我真的太笨了,跟不上他们的心思,也看不懂这豪门里藏着的弯弯绕绕。
两人吵得愈发凶,脸色都沉得厉害,薄暮望终究是没沉住气,被沈子佩堵得哑口无言,最后狠狠丢下一句带着怒意的狠话,转身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游戏区,连落在地上的瓷片都没多看一眼。
至于吗?不过是拌了几句嘴,闹得这般剑拔弩张,我在心里暗自嘀咕,看着薄暮望愤然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子佩,没忍住轻轻摇了摇头。
沈子佩没管我心里的念头,拽着我的手腕就往客厅的羊绒沙发走,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劲儿,将我按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后。
他自己也顺势凑了过来,整个人窝进我怀里,脑袋抵着我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闷声闷气地问:“哥,你到底喜欢什么宠物?”
又来了。我无奈地抬手,轻轻顺着他柔软的头发,心里清楚得很,他明知道我打小没被人好好疼过,连安稳日子都难得,哪里有心思去想喜欢什么宠物,却偏要一遍遍地问。
我沉默片刻,还是那句老话:“我不知道。”
他闻言,从怀里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一个个数给我听,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那狮子怎么样?浑身的毛看着威风,模样也生得好看,站在身边多有气势。”
我愣了愣,下意识皱起眉,狮子那般凶猛的大型猛兽,哪里是能养在家里的,太危险了,当即摇头:“不喜欢,太凶了,不安全。”
他半点没气馁,又掰下一根手指,接着说:“那花豹呢?皮毛花纹比狮子好看,跑起来也快,看着就精神。”
我简直哭笑不得,合着他说的都是些大型猛兽?
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无奈道:“怎么净是这些?就不能想些温顺些的?”
沈子佩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语气漫不经心:“爷爷以前养过这些,见得多了,就先留意到了呗。”
我闻言瞬间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沉默以对,心里暗自感慨,豪门里的喜好,果然和寻常人家天差地别。
他见我不说话,也没再执着于猛兽,小手把玩着我的衣角,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和怅然:“算了算了,既然哥不愿意,那咱就不养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养什么好,也就随口说说……等哪天哥走了,这宅子又只剩我一个人了,还是冷冷清清的。”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尖上,酸涩瞬间漫开,心一下就软了。
我低头看着他耷拉着的小脑袋,轻声道:“养只猫或者狗吧,温顺,也贴心。以前在乡下的时候,见过村里的狸花猫,抓老鼠厉害,性子也灵,就挺好的。”
沈子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漫天的星光,抬头望着我时,眼底满是欢喜,却还装着几分迟疑:“可是狸花猫野惯了,总爱往外跑,不着家。我身边没什么朋友,就想找个能陪着的……”
我思索片刻,想起曾听佣人闲聊时提过的猫品种,柔声接话:“那不如就养两只,一只缅因猫,模样周正好看,毛发厚实,性子也黏人;再养一只狸花猫,圆圆满满的,也遂了心意,两只作伴,也不会孤单。”
这话刚落,沈子佩脸上就露出了得逞的笑,眉眼弯弯的,像只讨到了糖的小狐狸,往我怀里蹭了蹭:“好啊,就听哥的!我明天就让爸爸给我寻来,谢谢哥。”
看着他这般开心的模样,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客气什么。”
夜里,沈先生和沈夫人参加晚宴回来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
沈子佩果然没忘养猫的事,立马凑上去,拉着沈先生的衣角,软声软气地说了要养两只猫的诉求,语气里满是期待。
沈夫人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他:“你这小子,以前不是说动物麻烦,半点不喜欢吗?怎么这会儿倒想起养猫了?”
沈子佩仰着小脸,笑得一脸乖巧,半点不见往日的执拗和毒舌:“我本来就很喜欢宠物,以前是没遇上合心意的罢了。”
他这话答得坦荡,我却莫名觉得后背微微一热,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清冽又深邃,带着几分探究。
我下意识抬头,撞进沈先生的眼眸里,可那目光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沈先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对着沈子佩应下:“行,既然想要,就让人去安排。”
不过八九点钟的光景,管家就领着人把两只猫送进了老宅。一只缅因猫毛发蓬松,毛色银白,模样矜贵又漂亮。
一只狸花猫浑身斑纹匀称,眼神灵动,看着格外精神。
沈子佩看着两只猫,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欢喜得不得了,却没急着去抱,反倒牵着它们走到我面前,把猫往我跟前送:“哥,给你的,以后它们陪着你。”
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弯腰轻轻摸了摸两只猫柔软的毛发,对着沈子佩说了声谢谢。
一旁站着的管家,目光在我和沈子佩之间转了转,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看得我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却也没多想。
夜色渐深,到了该歇息的时辰,沈子佩先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走前特意吩咐管家,给我送一杯热牛奶过来。
没过多久,佣人就端着温热的牛奶敲门进来,说是小少爷特意叮嘱的,夜里天寒,喝了暖身子。
我没多想,道谢后便一饮而尽,牛奶的香甜还萦绕在舌尖,倦意就莫名涌了上来。
我洗漱完躺上床,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的,连房间的灯都忘了关。
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间听见宅子深处传来些动静,不算嘈杂,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我却半点起身关门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意识陷在混沌里,只觉得浑身酸软,连睁眼都费劲。
隐约间,沈子佩的声音传了进来,那声音全然没了白日里的软糯乖巧,也没有了对着我时的亲昵委屈,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语速慢悠悠的,沉得半点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他似乎在和门口的沈先生、沈夫人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都小声点,别吓到我的宠物。”
他话音刚落,就传来沈夫人戏谑的笑声,语气里藏着几分了然:“你啊,从小到大,怎得不见对我这般上心?”
沈子佩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却又藏着几分偏执的认真:“妈妈你不是有父亲陪着吗?不用我多费心。倒是你们,脚步轻些,别吓到‘它’,听见没?我很喜欢。”
“放心吧。”沈先生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紧接着,沈子佩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心疼,还有几分旁人听不懂的阴鸷,字字清晰地落在我混沌的意识里:“我心疼我的宝贝,半点差错都不能出。我非常非常不希望,我的宠物会和玉惊尘一个下场。”
门外的沈先生似乎愣了半晌,才沉声应下:“好,我会让人多留意,不会让那事重演。”
他们的对话渐渐走远,房门被轻轻带上,周遭又恢复了寂静。我陷在被褥里,意识依旧昏沉,心里却胡乱转着念头。
哼,这小子,明明心里这般喜欢宠物,先前还装出那副不稀罕的傲娇模样,口是心非得很。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犯嘀咕,玉惊尘是谁?听这名字,倒不像是猫或者狗,难不成是少爷以前养过的宠物?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东西?脑子里乱糟糟的,倦意再次翻涌上来,没等我想明白,便彻底沉进了梦乡,连那股莫名的违和感,都被睡意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