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清晨六点
王橹杰没想到张桂源会在家门口等他。
他下了桥和杨博文分开后,慢慢走回小区。天已经开始暗了,风比下午更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颗出门前放的橘子糖,没有拆。
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张桂源。
不是站在路灯下,不是靠在墙边,是坐在花坛边上。他的外套敞着,里面只有一件薄T恤,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隐约透出盒装的形状。
王橹杰的脚步慢了半拍。
张桂源也看见了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你等了多久?”王橹杰走到他面前。
“没多久。”张桂源站起来,把塑料袋递过去,“给你带的。”
“什么?”
“饺子。我妈包的,芹菜猪肉的。”张桂源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她说你上次去我家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两个,应该爱吃。”
王橹杰接过塑料袋。盒子还是温的,透过袋子的布料传到他的手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在群里问了,你没回。陈浚铭说你不在家,陈奕恒说你不在排练室,杨博文……他说不知道。”张桂源顿了顿,“但杨博文说不知道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哪了。”
“为什么?”
“因为他越是说不知道,就越是知道。”
王橹杰握着那个温热的塑料袋,看着张桂源。他的鼻尖被风吹红了,嘴唇有一点干,薄T恤的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不知道张桂源坐了多久,但他知道那个花坛的石沿没有靠背,坐在上面会腰酸。
“你先进屋吧,”王橹杰说,“外面冷。”
“不进了。我送完就走。”
“那你——”
“王橹杰,”张桂源打断他,但没有急,声音很稳,“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送饺子。我是来跟你说件事。”
王橹杰看着他。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张桂源把手插进口袋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你说你在试一种新的方式,不想那么多,什么时候想选了再选。我觉得你说的对。”
王橹杰没说话。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等了。”张桂源说。
王橹杰的手指握紧了塑料袋的提手。
“我不等你的答案了,”张桂源继续说,“但我还在。”
“这两句话不矛盾吗?”
“不矛盾。”张桂源看着他,“不等,是因为答案不重要了。还在,是因为你在。”
王橹杰没有接话。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张桂源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看着王橹杰,目光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动,但一直在。
“饺子趁热吃。”张桂源转过身,“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了。没有说“明天见”,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一下一下的,很清晰,然后越来越远,被风吹散了。
王橹杰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温热的饺子。他看着张桂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白色饭盒,盒盖的边缘有热气凝成的水珠,一颗一颗的。
他走进楼里,上楼,开门,换鞋。
饺子放在餐桌上,他坐在旁边,拆开袋子,掀开盒盖。饺子还是热的,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边缘捏着整齐的花边,和上次在他家吃到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芹菜猪肉的,馅很实,汁水在嘴里溢开。
他吃了半个,停下来。
看着那盒饺子,想起张桂源刚才说“不等了”。但他知道,不等和不在是两回事。张桂源说的不等,可能是不等那个“你选谁”的答案了。但他说的还在,是还在王橹杰的世界里,像一棵树——不问你什么时候来,但你来的时候它一直站着。
他又夹了一个饺子,继续吃。
吃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手机亮了,是陈浚铭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去哪了?一下午没回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出去了。】
陈浚铭秒回:【跟谁?】
王橹杰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知道陈浚铭想要一个答案,他也知道如果他说了“杨博文”,陈浚铭可能会追问,会沉默,会发来一连串的“哦”和省略号。
他打了三个字:【一个人。】
陈浚铭发来一个问号,然后是一个兔子摸头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那你明天来排练吗?】
【来。】
【那我等你。】
王橹杰把手机放下,把饭盒盖上,拿进厨房洗干净了,晾在沥水架上。
他回到房间,打开窗透风。冷空气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关窗,拉上窗帘。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站在桥上的时候,杨博文说“我想站在你旁边”。又想起张桂源在花坛边上说“不等了,但我还在”。又想起排练室里陈奕恒靠在他肩膀上那十几秒的重量。又想起陈浚铭今天发的那句“那我等你”。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像翻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还是忍不住翻。
最后他想累了,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看到的话——被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被爱的人要承担别人交付过来的期待,要回应,要选择,要对得起。
他没有选。
但他也没有逃。
他选了站在原地,等自己准备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王橹杰醒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六点太早了,所有人都还在睡。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那些东西——橘子糖,润喉糖盒子,叠好的糖纸。张桂源送的雨伞,杨博文送的伞,并排立在伞架上。还有昨天张桂源送来的那个饭盒,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拿起一颗橘子糖,放进口袋。
出门。
清晨的空气很冷,街上的店铺大多没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冒着热气。他走进去,买了四杯豆浆,用袋子装着,拎着往公司走。
排练室的门是锁着的。他掏出钥匙打开,走进去,把豆浆放在墙角,然后开了音响,调到最小声。
他站在镜子前面,没有开灯。清晨六点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灰蓝色的,照在他身上。
他没有音乐,没有节拍,只是慢慢地做着动作。手臂抬起来,转身,重心平移,落地。很慢,慢到能看到每一个关节的转动。他做了很多遍,没有数,只是重复。
那个第五拍的转身,他已经不会慢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做到第四个八拍。
陈浚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他看见王橹杰站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做动作,愣了一下。
“你六点就来了?”
“嗯。”
陈浚铭走进来,把包子放在王橹杰那杯豆浆旁边。“我给你带了早饭。”
“我买了豆浆。”
“那我买多了。”
王橹杰停下来,走到墙角蹲下,把豆浆分出来一杯递给陈浚铭。“那一起喝。”
陈浚铭接过豆浆,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镜子,面前是包子和豆浆,晨光一点一点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爬进来,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
“你昨天跟谁出去了?”陈浚铭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打破早上的安静。
“杨博文。”
陈浚铭的手指在豆浆杯壁上停了一下。“哦。”
他没有追问,没有发省略号,没有沉默很久。他只是说了一个“哦”,然后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喝了一口。
“烫。”
“刚买的,当然烫。”
陈浚铭把豆浆杯放在膝盖上,等它凉。他看着前面的地板,声音很平:“王橹杰,你是不是更喜欢和杨博文待在一起?”
王橹杰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陈浚铭说,“我就是想问一下。问完就过去了。”
“那你问完了?”
“问完了。”
陈浚铭拿起豆浆又喝了一口,还是烫,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糖,放在陈浚铭手心里。
“你口袋里不是还有吗?”
“这颗是给你的。”
陈浚铭看着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王橹杰。“你给我糖,是想让我不难受?”
“不是,”王橹杰说,“是想让你知道,你没被推开。”
陈浚铭握着那颗糖,手指收紧,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没有拆开,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我不拆了。”他说。
“为什么?”
“拆了就没了。不拆,它一直在。”
王橹杰看着他把糖收进口袋,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靠着镜子坐着,面前是包子和豆浆,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张桂源推开门,看见他们两个坐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你们挺早。”
“你也不晚。”陈浚铭说。
张桂源看见墙角那几杯豆浆,走过来拿起一杯,没有问是谁买的,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在王橹杰的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靠着镜子,面朝着排练室空旷的地板。
陈奕恒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眼睛半睁半闭,看见三个人坐成一排,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陈浚铭旁边坐下。
“你们开会呢?”
“在吃早饭。”
“那我也吃。”他拿起最后一杯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了。”
“你来得太晚了。”
陈奕恒没说什么,抱着那杯凉豆浆,靠着墙,慢慢喝。
排练室里的四个人,排成一排坐着。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地板晒成浅金色的条状。
王橹杰坐在中间,左边是张桂源,右边是陈浚铭,陈浚铭旁边是陈奕恒。
四个人没有说话,各自喝着各自杯子里温度不同的豆浆。
空调的低鸣声,豆浆杯里的吸管声,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早晨本身发出来的声响。
王橹杰没有看左边,也没有看右边。
他看着前面的地板,看着灰蓝色的晨光正在变成浅金色。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