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第53章 休息日

王橹杰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八点四十七分，群消息已经攒了四十六条。

陈浚铭：【有人醒了吗？】

陈浚铭：【我醒了。】

陈浚铭：【好无聊啊。】

陈浚铭：【你们都在干嘛？】

陈奕恒：【吵死了。】

陈奕恒：【我才刚睡。】

陈浚铭：【你昨天回去那么早还刚睡？】

陈奕恒：【我回去打游戏了。】

陈浚铭：【什么游戏？加我一个。】

陈奕恒：【不打。】

陈浚铭：【那你干嘛？】

陈奕恒：【躺着。】

陈浚铭：【……】

张桂源：【都几点了，起床。】

陈浚铭：【你起了？】

张桂源：【六点就起了。】

陈浚铭：【你六点起来干嘛？】

张桂源：【跑步。】

陈浚铭：【……怪不得你体力那么好。】

张桂源：【你体力也不差。】

陈浚铭：【那是。我天赋型选手。】

陈奕恒：【天赋型选手的眉毛画歪过三次。】

陈浚铭：【你能不能别提眉毛的事了？】

王橹杰躺在床上，把这几条消息看完了。他的嘴角在动，但他自己没意识到。他把手机举在面前，犹豫了一下，打了一个字：【早。】

群里安静了两秒。

陈浚铭：【你醒了？！】

陈奕恒：【哥！早上好！】

张桂源：【早。】

王橹杰看着这三条几乎同时出现的回复，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休息日，没有排练，没有编舞老师，没有音乐，没有镜子。突然空下来的一天，他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又震了。杨博文的私信：【醒了吗？】

【醒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中午一起吃饭？】

王橹杰看着这条消息。杨博文从来不主动约他，从来都是“路过”、“顺路”、“刚好”。这是第一次，他直接说“一起吃饭”。

他打了两个字：【好啊。】

杨博文：【那十一点半，你家楼下。】

王橹杰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杨博文他今天休息，没有去公司的计划。但他也从来不知道杨博文知道他住哪栋楼。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家楼下是哪儿？】

杨博文：【上次送药的时候记住了。】

上次送药，是雨夜那次。杨博文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药袋子，说“顺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记住了楼栋的位置，记住了门牌号的方向。

王橹杰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没有青灰色了，今天睡得够。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抓了抓，走到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那些东西。

橘子糖，润喉糖的盒子，叠好的糖纸。

他把橘子糖拿了一颗放进外套口袋，剩下的留在鞋柜上。

十一点二十五分，他下楼。杨博文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背对着他，在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你早到了。”王橹杰走过去。

杨博文转过身：“刚到。”

“你刚到是站着的，站了二十分钟。”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鞋边有积水。早上那场雨过了快一小时了，如果是刚到，鞋底不该是湿的。”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有说话。

王橹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街边走。“吃什么？”

“你选。”

“我不选。”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你没睡醒？”

“睡醒了。但不想选。”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那去上次那家面馆，你多葱少香菜。”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上次那家面馆是两个月前，他随口说了一句“多葱少香菜”，杨博文当时在对面坐着，低头看手机，像根本没在听。原来他记得。

“走啊。”杨博文在前面走了两步停下来等他。

王橹杰跟上去。

面馆不大，中午人很多，杨博文占了角落的一张桌子。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王橹杰低头闻了一下，葱花的香味很浓。

“你怎么记得我爱吃这家？”

“你上周二在群里说了一句‘想吃那家面馆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哪家？”

“你说的是‘那家’，不是‘一家’。说明你之前去过，而且印象深刻。我翻了一下之前的聊天记录，你两个月前提过一次。”

王橹杰筷子停住了。他看着杨博文，杨博文已经开始吃面了，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自己今天早上几点起的床一样稀松平常。

“你翻聊天记录？”

“嗯。”

“就为了找一家面馆？”

“就为了带你来吃。”

王橹杰低下头，把面挑起来吹了吹。热气糊了他的眼镜片，他看不清杨博文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不重，像一片叶子。

“杨博文。”他说。

“嗯。”

“你今天找我吃饭，是不是有话要说？”1

杨博文停了一下，放下筷子。“没有话，就是想吃面。”

“那你为什么选今天？”

“因为今天是休息日。”

“所以呢？”

“所以别人不会来。”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他。杨博文的目光没有躲，就那样平视着他，像是把所有的话都放在眼睛里了，不需要再开口。

“你怕他们来？”

“我不怕他们来，”杨博文说，“我怕你累。”

王橹杰没说话。

“你在他们三个人中间每天都在转，转来转去，转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今天我不用跟他们分你，你也不用想着该对谁好一点、该照顾谁的情绪。今天你只跟我吃面。”杨博文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吃完面你想干嘛就干嘛，不用陪任何人。”

王橹杰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葱花飘在汤面上，一根一根的。他用筷子拨开它们，又看着它们重新聚拢。

“你怎么知道我会累？”

“因为我在旁边看着。”

“你看了多久了？”

“从第一天开始。”

王橹杰抬起头。杨博文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了，像刚才那几句话根本没有消耗他任何力气。

王橹杰也低头继续吃。面有点烫，但很好吃。多葱，少香菜，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一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反光。

“你下午干嘛？”王橹杰问。

“没事。”

“那我也不回去。”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那去哪儿？”

“随便走走。”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还在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铃铛响两下，又安静了。他们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王橹杰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河水。水是灰绿色的，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像揉皱了的绸缎。

杨博文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河。

“杨博文。”

“嗯。”

“你今天带我来吃面，故意选了休息日，故意不让他们知道，其实就是想单独跟我待一会儿对吧。”

杨博文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直接说，你会有压力。你会想‘他是不是在跟我表白’、‘我该怎么回应’、‘要不要保持距离’。我不说，你就不用想这些。”

王橹杰转过头看他。杨博文没有看他，看着河面，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那你怎么想的？”王橹杰问。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

“重要。”

杨博文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王橹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我想的很简单，”杨博文说，“我想站在你旁边。不用你选我，不用你记住我，不用你给我任何东西。就是站在你旁边。”

王橹杰没有说话。

风把河面的水纹吹得更碎了。

“你站了多久了？”王橹杰问。

“从你刚转学来的那天就开始了。”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想起刚转学来的第一周。那时候他谁也不认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一天课间他趴在桌上休息，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走廊对面站着一个人，正在看他。那个人见他醒了，转身就走了。

那个人是杨博文。

“那天你在走廊看我，”王橹杰说，“你后来走了。”

“因为我被你发现了。”

“你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奇怪。”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确实挺奇怪的。”

“哪奇怪？”

“别人都想被看见，你不想。”

杨博文没有反驳。他看着河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想被看见，是因为我不想被赶走。看不见的人，不会被撵。”

王橹杰没有接话。两个人靠着栏杆站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气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橹杰没有拿出来看。

杨博文看了一眼他的口袋：“不看吗？”

“不看。”

“万一有急事呢？”

“他们不会有急事，”王橹杰说，“他们只是想确认我在哪儿。”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你这样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在试，”王橹杰说，“试一种新的方式。”

“什么方式？”

王橹杰想了想。“不想那么多。今天不选，明天也不选。哪天想选了再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陈浚铭问他在哪，陈奕恒问他下午出不出去，张桂源说晚上降温让他加衣服。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回口袋。

“不回了？”杨博文问。

“回。”王橹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在这站着，看一会儿河。”

他重新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杨博文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动作几乎一样。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杨博文的手。两只手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一起。但也没有人缩回去。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在河面上，灰绿色变成了金绿色。

“走吧，”王橹杰说，“再站下去该感冒了。”

杨博文点了点头，转身。

两个人并排走下了桥。

没有拉手，没有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个人能走过的距离。

但那个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

【第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