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感是在天光刚透进破庙时,准时将疏影唤醒的。
虚拟的身体遵循着某种底层生理规律,胃部的空落感和轻微的眩晕,比她现实中依靠营养液维持的、恒定的“无感”要鲜明得多。体力值已经恢复到了97%,但生命值只回到了85%,手肘和膝盖的伤处还残留着清晰的钝痛,像嵌在感知里的几块碎玻璃。
她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痛感,但她已经有些习惯了——或者说,被迫习惯了。百分之百的痛觉,让她对这个虚拟身体的每一处“存在”都了如指掌,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怀里还剩下一个烧饼,是老陈给的。她拿出来,就着破庙里并不存在的“晨光”,小口吃完。体力值上涨了一小截,饥饿值从危险的红色区域退到了黄色。但两个金疮药已经用完了,铜板也只剩下五个。
得做点什么。不能困死在这破庙里。
她首先想起的是镇西李员外家的短工。但稍一想象自己拖着伤腿搬运重物的画面,就觉得不现实。百晓生提到的采集或许可以,但她连工具都没有。昨晚老陈提到的“听雨楼”……那个“入门小考”,再次浮上心头。
手巧、心细、脑子活。耐得住疼,沉得住气。
她咀嚼着这几个词,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还能勉强活动、此刻却只存在于虚拟世界中的右手上。现实里,它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但在这里……它至少是“完整”的。
决定并不需要太多挣扎。她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破庙。
清晨的溪畔镇笼罩在薄雾里,空气湿润清冽。NPC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挑水的、开铺的、清扫门庭的,各自按部就班。疏影尽量避开人多的主街,沿着河边小路往镇东头走。百晓生说过,孙大夫正骨推拿是一绝,但诊金不菲。她现在需要尽可能恢复行动力,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孙大夫孙大夫的医馆比镇上的药店大不了多少,门面却干净整洁得多。一个小学徒正在门口晾晒药材,见到一身狼狈的疏影,愣了一下:“姑娘,看病?”
林晚晴“嗯。摔伤了,手肘和膝盖。”疏影尽量让声音平稳。
小学徒进去通报,很快引她入内。堂内药香浓郁,一个清瘦矍铄、穿着青色布袍的老者正在给一个NPC农夫把脉。那农夫唉声叹气,诉说着腰疼。老者——应该就是孙大夫——只是偶尔“嗯”一声,手指搭在对方腕上,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在听,又仿佛只是在执行一段固定的对话程序。
疏影在一旁等候,观察着。这就是高级AI模拟的NPC吗?有基本互动逻辑,但情感和专注度似乎有限。
很快,农夫拿了药方(一张系统自动生成的纸条)千恩万谢地走了。孙大夫孙大夫这才转向疏影,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程序化地问道:“何处不适?”
疏影重复了一遍伤势。孙大夫让她坐下,卷起袖口和裤腿查看。他的手指触碰到虚拟的伤处时,带来清晰的按压痛感,同时,疏影视野里出现了两个小图标:【瘀伤(中度)】【擦伤(轻度)】,并伴有简短的文字说明。
孙大夫“筋骨略有错位,气血淤塞。正骨推拿一次,辅以活血散瘀膏外敷,可加速复原,避免暗伤累积影响日后武学根基。”孙大夫的声音平板,但术语精准,“诊金,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疏影心里一沉。她连一百个铜板都没有。
林晚晴“我……只有五个铜板。”她坦白。
孙大夫孙大夫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一种设定好的、混合着为难和职业性的表情:“医者父母心,然药材昂贵,铺租亦需维持。五个铜板……只能为你简单复位关节,暂缓疼痛,无法根除瘀滞。你可愿意?”
林晚晴“简单复位,效果如何?”
孙大夫“疼痛立减七成,行动力恢复五成,但三日内若剧烈运动,仍有复发风险。且不除瘀滞,暗伤概率提升15%。
疏影权衡着。七成疼痛减免和五成行动力恢复,对她眼下至关重要。暗伤风险……顾不上了。
林晚晴“好,就简单复位。”
孙大夫点点头,示意她放松。然后,他枯瘦但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臂。疏影还没完全准备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尖锐但短暂的剧痛!比她摔伤时更集中,更“专业”!
林晚晴“嘶——”她咬紧牙关,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紧接着是膝盖,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剧痛。
过程不过十几秒,但痛感之清晰猛烈,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这就是100%痛感下的“治疗”吗?简直像另一种形式的刑罚。
然而,痛楚过后,一股轻松感确实蔓延开来。手臂和膝盖处持续不断的钝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大半,只剩下些许酸胀。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虽然仍不灵便,但至少不再一碰就疼得钻心。生命值旁边的【瘀伤】状态也变成了【瘀伤(轻微)】。
孙大夫“好了。”孙大夫接过她递来的五个铜板,收入柜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设定好的叮嘱,“三日忌辛劳,忌涉冷水。”
疏影道了谢,走出医馆时,感觉自己走路姿势都正常了不少。虽然贫穷状态没有改变,但至少身体暂时“可用”了。
下一个目标:听雨楼。
按照老陈的指引,她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镇子西北角。这里相对僻静,一座白墙黑瓦的二层小楼矗立在一片竹林掩映中,檐角挂着一串造型奇特的铜制风铃,随风轻响,声音清脆却带着某种金属的冷意。楼前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刻着一个浅浅的、雨滴形状的标记。
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灰色劲装的守卫,腰间挂着皮囊,眼神锐利,站姿放松却透着警觉。他们不像普通NPC那样眼神飘忽,目光在疏影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
护卫“此地乃听雨楼溪畔镇分舵,闲人免近。”左边的守卫开口,声音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晚晴“我……想参加入门小考。”疏影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些。
护卫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右边那个稍年轻的挑了挑眉:“小考?就你?”他目光扫过疏影身上廉价的粗布衣和尚未完全干透的泥污,“听雨楼虽不似铁骨门、弈剑宗那般只看重根骨蛮力,但也非救济所。小考亦有风险,你可知晓?”
林晚晴“知晓。”疏影迎上他的目光。
护卫左边的守卫似乎用某种隐晦的方式“查看”了疏影一眼(疏影感觉像是一道无形的扫描掠过),然后对同伴微微摇头,转而对疏影说:“既是如此,进去吧。一楼厅堂,找魏执事登记。规矩只有一条:楼内不得私斗,违者永久除名。”
他侧身让开。疏影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象与楼外的清幽截然不同。一层厅堂宽敞,光线却有些昏暗。墙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拆解开的机括、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兽皮、矿石标本。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油脂和某种淡淡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七八个玩家模样的人分散在各处,有的在摆弄桌上的零件,有的正与几个身穿深蓝色服饰、袖口绣着雨滴标记的NPC交谈,气氛安静而专注。
正对门口的柜台后,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戴着单边水晶镜片的中年人。他正低头用一把精巧的小锉刀打磨着一枚铜制叶片,手法稳定迅捷。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魏执事“新来的?报名小考?”
林晚晴“是。”疏影走到柜台前。
魏执事“姓名,来历。”魏执事依旧没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林晚晴“疏影,初入江湖。”
魏执事“哦?纯新人?”魏执事这才抬眼,透过镜片打量了她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听雨楼入门小考,旨在遴选心细、手稳、脑活之辈。考的不是打杀,是巧思与耐性。通过者,可入楼为记名弟子,学习基础机关暗器之术,每月需完成一定楼内任务,亦可领取少许银钱补贴。失败者,自行离去。可有疑问?”
林晚晴“没有。”疏影摇头。
魏执事“好。”魏执事放下锉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结构复杂的黄铜立方体,轻轻放在台面上。立方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痕和几个可以活动的滑块、旋钮。“第一试:‘千机锁’。此锁乃楼中基础教具,内藏三道机括。限时一炷香(游戏时间约十五分钟),将其完全解开。不得使用蛮力破坏,否则视为失败。现在开始。”
他点燃了旁边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里的一支细香。
疏影看着那个黄铜立方体。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周围有几个正在准备或已经完成其他测试的玩家投来了目光,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单纯的观察。
她伸出刚刚“复位”过、还带着些许酸胀的手,轻轻捧起立方体。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光滑。她仔细端详。刻痕并非杂乱无章,似乎构成某种循环的纹路。几个滑块和旋钮的移动范围有限,彼此之间仿佛有联动。
现实中的三年,她有大把的时间对着天花板,在脑海里反复拆解、重组那些舞蹈动作的轨迹,想象肌肉的发力,关节的转动。此刻,她将那种近乎偏执的“内视”与“推演”能力,用在了这个冰冷的造物上。
她没有急着动手去胡乱尝试。时间宝贵,但盲目行动更浪费。她闭上眼睛,用手指的触感去“阅读”那些刻痕的走向,去模拟滑块可能的移动路径,想象旋钮转动时内部齿轮的咬合。百分之百的痛觉,让她的指尖触感异常敏锐,哪怕是最细微的凹凸差异,也能清晰反馈。
大约过了一分钟(现实时间可能只有几十秒),她睁开了眼睛。拿起旁边桌上一支用于记录的炭笔(魏执事默认提供的),在旁边一张废纸上快速画了几道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她推测的内部结构逻辑。
然后,她开始动作。左手拇指按住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右手食指轻轻拨动顶部一个滑块。咔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她没有停,顺势逆时针旋转侧面的一个旋钮半圈,同时将底部的另一滑块向内推到底。
步骤清晰,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周围有轻微的吸气声。显然,她这种沉静而笃定的开局方式,与不少抓耳挠腮、胡乱尝试的新手形成了对比。
魏执事手中的锉刀不知何时停下了。他依旧没抬头,但单边镜片后的眼睛,却微微转向了疏影的方向。
立方体在她手中不断变换着形态,咔嚓、咔嗒的轻响连贯而有节奏。她完全沉浸其中,外界的声音、目光仿佛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铜块,和脑海中那副不断清晰、修正的内部结构图。右臂的酸胀和膝盖的不适还在,但她将它们隔离在了专注力之外。
第二道机括解开。时间过去了一半。
第三道,也是最复杂的一道,涉及三个滑块和两个旋钮的同步联动,且顺序不能有丝毫差错。疏影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开始有些僵硬和轻微的颤抖。
她停了下来,再次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模拟最后几步。错了,会卡死吗?还是触发某种惩罚机制?老陈说过“有风险”。
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动作——左手拇指和无名指分别按住两侧隐蔽的卡榫,右手三根手指以极快的速度依次拨动滑块、旋转旋钮,动作如穿花蝴蝶,却又精准到毫厘!
“咔、咔、咔、咔——嗒!”
最后一声清脆的弹响,不同于之前的机括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整个黄铜立方体仿佛瞬间失去了某种内在的张力,在她手中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如同花朵绽放般,沿着她完全未曾预料的缝隙,优雅地、无声地舒展开来,变成了一朵由无数细小铜片组成的、极其精巧的金属莲花!
莲花中心,躺着一枚小小的、刻着雨滴标记的铜牌。
厅堂里一片寂静。连其他正在测试的玩家都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着这边。
魏执事终于完全抬起了头,脸上那程序化的平淡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惊讶,以及一丝玩味。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疏影面前,拈起了那朵铜莲花和中心的铜牌。
魏执事“千机锁……竟被你解成了‘莲开’形态。”他仔细查看了一下莲花的构造和铜牌,确认无误,然后看向疏影,目光变得不同了,“‘千机锁’有三重解法。最下等,是强行拆开外部壳板,露出核心,算失败中的成功。中等,是按部就班解开三道机括,令其分解为二十七块标准零件。上等……便是引动隐藏的第四道平衡机括,令其化为‘千机莲’。此形态,非对内部结构了然于胸且操作妙到巅毫不可得。近三个月来,溪畔分舵测试新人逾两百,仅三人达成‘莲开’,且皆非首次尝试。”
魏执事他将铜牌递给疏影:“第一试,上上等通过。凭此牌,去后院找韩教头,进行第二试。”
疏影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铜牌,上面雨滴标记旁,多了一个小小的“壹”字。她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刚才全神贯注后的虚脱感,以及周遭聚焦而来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林晚晴“多谢执事。”她低声道,收起铜牌,按照魏执事所指,穿过厅堂侧门,走向后院。
身后,隐约传来低语:
“莲开?这新人什么来头?”
“运气好吧?看她那衣服,破破烂烂的……”
“运气?你运气好一个我看看?那玩意我折腾了三次才勉强拆开!”
“估计是哪个大佬开的小号?”
……
疏影充耳不闻。后院比前厅明亮许多,是个方正的青石铺就的场地,四周摆着些木人、箭靶,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布满孔洞的厚重铁板。场地中央,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听雨楼教头服饰的光头大汉,正抱着双臂,看着场地另一头一个玩家哆哆嗦嗦地往一个移动靶上扔飞刀。那玩家扔了十把,只中了三把,光头大汉不耐烦地挥挥手,那玩家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林晚晴疏影走近,递上铜牌:“韩教头,魏执事让我来进行第二试。”
韩教头韩教头接过铜牌,瞥了一眼上面的“壹”字,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了疏影几眼,瓮声瓮气道:“‘莲开’?就你这小身板?”他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也罢。第二试,考的是‘眼力’与‘巧劲’。看见那边墙上挂的十盏铜灯没?”
他指着院子一侧高墙,墙上等距挂着十盏造型古朴的莲花铜灯,灯芯并未点燃。
韩教头“每盏灯下方,墙上都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孔后连着机关,控制着一枚特制蜡丸。”韩教头从腰间皮囊里掏出十枚比黄豆略大、光滑溜圆的黑色蜡丸,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魏执事“你的任务,就是用这十枚蜡丸,隔着至少五丈远,击中十个小孔,触发机关,点燃十盏铜灯。限时半柱香。”
魏执事他顿了顿,指着旁边架子上几种不同的“发射器”:“可以用这里提供的机括弩(小型,射程固定,准度高但发射间隔长)、吹箭筒(射程近,需自己控制力度和角度,发射快)、或者……你觉得手够稳,指力够巧,也可以直接用手掷。规则只有一个:必须触发机关点燃灯,蜡丸若打在灯盏或墙上其他位置,无效。开始吧。”
疏影看向那十盏铜灯。距离确实很远,在游戏中恐怕超过十五米。小孔更是不起眼,在高处,只有针尖大小,在墙面的阴影里几乎难以辨识。
她走到架子前。机括弩入手沉重,结构精密,但她从未用过。吹箭筒轻巧,但对肺活量和稳定性要求极高。直接用手掷……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解开千机锁的灵活仿佛还在,但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目标,可能吗?
她拿起机括弩,试着瞄准。弩身上有简单的准星,但需要手动估测距离和抛物线。她扣动扳机,“嘣”一声轻响,蜡丸激射而出,打在目标铜灯下方的墙壁上,离那个小孔差了至少一掌距离。
力道够,但准头不行。她对这弩的弹道完全不熟悉。
时间在流逝。旁边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下去了三分之一。
她放下机括弩,拿起吹箭筒。放入一枚蜡丸,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噗”,蜡丸飞出,软绵绵地划过一道弧线,连墙根都没碰到就掉了下来。力度完全不对。
手掷?她拈起一枚蜡丸,入手微凉。她回忆着以前练舞时,有时需要精准抛接道具的感觉。但那是在舞台上,距离很近,目标很大。
她退到规定的五丈线后,凝神静气,目光锁定了第一个小孔。将全身的注意力,连同手臂残留的酸胀、膝盖的隐痛,都暂时压了下去。世界缩小成那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和她指间的蜡丸。
抬手,屈腕,用指尖和手腕的力量将蜡丸轻轻弹出——不是猛掷,是“送”出去。
黑色的蜡丸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撞击声。
第一盏铜灯,灯芯处倏地亮起一朵小小的、稳定的火焰!
中了!
疏影自己都有些意外。韩教头“咦”了一声,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
没有时间庆幸。她立刻拈起第二枚。手感似乎捕捉到了些许。调整角度,再次弹出。
第二盏灯,亮起。
第三盏……
当第四盏灯亮起时,她的右臂因为反复的细微发力,酸胀感开始加剧,指尖也开始有些发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第五盏,失误了。蜡丸擦着小孔边缘飞过,打在铜灯底座上,弹开了。
她停顿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吸一口气。还有五枚蜡丸,五盏灯。时间还剩一点点。
第六盏,中。
第七盏,中。
第八盏,再次失误,打偏了。
只剩下最后两枚蜡丸,对应最后两盏灯。香炉里的香,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火星。
疏影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是精神高度集中和体力消耗的结果。她闭上眼睛,让心跳稍微平复。然后睁开,目光清澈。
第九枚蜡丸弹出,轨迹稳定。
第九盏灯,应声而亮。
最后一枚。她手指已经有些颤抖。她将蜡丸换到左手——虚拟世界的左手,同样“完整”,但控制起来比右手更陌生,更滞涩。
她几乎没有用过左手做任何精细操作。
时间仿佛凝固。韩教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后院不知何时又进来了两三个等待测试或好奇围观的玩家,也都屏息看着。
疏影抿紧嘴唇。右手不行了,左手……能信任吗?这个虚拟的、被赋予的左手?
她脑海里闪过现实中被单束缚着、无知无觉的左臂。又闪过在游戏里,这只左手撑地站起、接过烧饼、拧开药瓶的画面。
它在这里,是“存在”的。
她不再犹豫,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最后一枚蜡丸,模仿着右手的感觉,但更轻柔,更小心。然后,用尽此刻能调集的所有专注和稳定,将蜡丸“送”向最后那个针尖般的小孔。
蜡丸在空中旋转,划过一道略显别扭、但方向准确的弧线。
“叮——”
一声比之前更清脆、更细微的声响。
第十盏铜灯,摇曳着,亮起了温暖的火焰。
十盏铜灯,在渐深的暮色中(游戏内时间流逝)连成一排,火光跳跃。
疏影垂下双臂,大口喘着气,虚拟的胸膛起伏着。左手的陌生感和成功带来的奇异触感交织在一起。她做到了,用这只“新”手。
韩教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大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她肩膀上(带来一阵疼痛和踉跄)魏执事:“好!有点意思!左手掷的?准头差了点力道,但够胆!够稳!”
他拿起疏影放在石桌上的铜牌,不知从哪摸出个小凿子,在“壹”字旁边,又刻下了一个小小的“贰”字。
魏执事“第二试,中等偏上通过!歇口气,然后去二楼,找柳长老。第三试,也是最后一试,考的是‘应变’与‘心性’。”韩教头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漫不经心,“提醒你一句,柳长老那儿,可没前面这么‘实在’。小心点。”
疏影接过刻着“壹贰”的铜牌,掌心被金属硌得生疼。她点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向通往后楼的小门。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腿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来时好了太多。两层楼,却仿佛走了很久。推开二楼那扇虚掩的、雕刻着复杂云纹的木门,一股清雅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楼上的空间比楼下小,布置得却极为雅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竹简、书卷和各式各样的木盒、锦囊。临窗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正提着一支细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描画着什么,神态专注安详。
柳长老听到门响,他并未抬头,只是温声道:“来了?持牌者,近前。”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疏影走到书案前,递上铜牌。
柳长老这才搁下笔,拿起铜牌看了看,微微颔首柳长老:“千机莲开,十灯尽燃……嗯,底子不错。”他抬眼,目光温和却深邃地看向疏影,“老夫柳玄青,忝为此处分舵长老。第三试,无固定题目。老夫只问你三个问题,你据实以答便可。”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蒲团:“坐。”
疏影依言坐下。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散落着一些半成品的机括零件,一枚玉质的围棋棋子,还有一小盆姿态奇崛的盆景。
柳玄青将铜牌轻轻放在一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看着疏影,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柳长老“你为何想入我听雨楼?”
游戏内状态更新:
疏影
生命值:89%
体力值:78%
饥饿值:65%(黄色)
状态:【瘀伤(轻微)】【酸胀(手臂)】
金钱:0铜板
物品:【听雨楼试炼铜牌(壹贰)】
地点:听雨楼溪畔镇分舵·二楼
现实世界监测备注:
林晚晴神经信号持续活跃,痛觉反馈回路维持高位。身体出现轻微不自主肌电反应(手指)。医疗团队密切关注中。姑姑林静于观察窗外长时间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