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内与茧外

现实世界的晨光，是透过康复中心高层窗户的防紫外线玻璃过滤后，才落到林晚晴眼皮上的。那光苍白、均匀，没有温度，像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纱。

她能听到的声音很有限：窗外远处城市交通永不间断的低沉嗡鸣，病房内各种医疗设备运行时极其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自己平稳但过于缓慢的呼吸声。身体的感觉被局限在头部和肩膀那一小片区域，其余部分沉在一片死寂的麻木里，仿佛不属于她。

“小晴，该做准备了。”姑姑林静的声音响起，比往常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什么的意味。

林晚晴睁开眼，转动眼珠。姑姑已经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套特殊的、柔软亲肤的白色连体衣。这是配合“星海之茧”使用的接口服，轻薄如第二层皮肤，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与身体主要神经节点对应的感应点阵。

“张医生说，今天可以开始第一次正式的长时链接体验了。”林静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开始帮她做晨间护理，动作轻柔至极，“他说你的神经适配性比预想的要好，初始数据很稳定。”

稳定。林晚晴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她的“稳定”，就是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

护理结束后，护工李姐也进来了，两人合力，极其小心地将林晚晴从病床转移到一张特制的、带软垫和固定带的转运床上。每一次移动带来的微小失重感，都是她能清晰体验的少数“动作”之一。

“星海之茧”就在病房的角落，那个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型银色舱体，此刻舱门向上滑开，露出里面贴合人体曲线的浅灰色内衬。内衬在柔和的环境光下泛着微光，看起来像某种巨大昆虫的蛹，或者……科幻电影里的休眠仓。几条纤细的管线连接着它和旁边的数台监测终端，屏幕上流动着绿色的数据流。

林静推着转运床，将它精确地对准了游戏舱的滑轨。咔哒一声轻响，床体与舱体锁合。现在，林晚晴几乎是平躺着，被送入那个即将封闭的“茧”内。

舱内的空间比看起来更宽敞一些，没有压迫感。内衬材料异常柔软，将她轻轻包裹、承托。头盔部分被小心地罩在她的头部，视野被遮蔽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姑姑弯下腰，凑到透明观察窗前那张写满担忧和期待的脸。

“小晴，”姑姑的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来，有些闷，但很清晰，“别怕，姑姑就在外面看着。张医生和技术员都在。要是……要是不舒服，就立刻出来，知道吗？千万别硬撑。”

林晚晴想点头，但头盔限制了动作，她只能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进去后，先慢慢适应，别急着做什么。就当……就当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看看风景。”林静还在絮絮地叮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观察窗冰凉的表面，“你陈叔叔说了，游戏里也有很漂亮的地方，跟以前电视里看的武侠片一样……”

陈叔叔，就是那个帮忙牵线拿到测试资格的老同学。林晚晴闭上眼，隔绝了姑姑的视线和声音。她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描绘。她即将去的地方，对她而言，意义远非“风景”那么简单。

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她能感觉到身下的支撑面在进行极其精细的调节，以最贴合她残存感知的角度承托她的身体。紧接着，头盔内部，贴近太阳穴和后脑的位置传来几处冰凉的触点感——那是高精度神经信号采集贴片。

“林小姐，放松，我们开始建立基础链接。”张医生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平稳专业，“过程不会有痛感，可能会有些许酥麻或温热感，属于正常神经反馈。”

话音刚落，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电流感，像最细的溪流，开始沿着那些触点向她的脑部皮层渗入。并不难受，反而有些……痒？随后，一种温和的、带着某种频率的震动感在内衬中弥漫开来，仿佛整个“茧”在以一种极低的振幅呼吸。

观察窗外，姑姑林静紧张地盯着监测屏幕。代表林晚晴基础生命体征的曲线平稳，而象征神经活跃度和链接强度的几条彩色线条，开始从近乎平直的状态，缓慢地、但坚定地向上爬升。

“链接稳定度87%……正在载入《真武彼岸》基础协议……”技术员低声汇报。

舱内，林晚晴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那温和的震动和电流感轻轻地“推”离了现实身体的桎梏。周围绝对的黑暗并没有带来恐慌，反而像一片宁静的深海。然后，极细的光点开始出现，旋转，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纯白色的空间轮廓。

【神经链接稳固。欢迎回来，疏影。】柔和的中性系统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疏影。这是她在那个世界的名字。

【检测到角色状态：多处轻伤，生命值78%，体力值92%，饥饿值41%。是否直接载入上次登出地点：破庙？】

“是。”她在心中默念。

纯白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粗陋的木梁屋顶，身下稻草的触感和摩擦感，以及从身体各处涌来的、清晰分明的疼痛。

她回来了。

几乎在意识完全沉入“疏影”这个身份的瞬间，现实世界监测屏幕上的某条曲线轻微地跳动了一下。技术员看了一眼，对张医生说：“痛觉反馈回路激活，数值……依旧维持在高位阈值。”

张医生眉头微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观察窗前，林静看不到那些复杂的数据，她只看到侄女儿在舱内的身体似乎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眼睫轻轻颤动，呼吸节奏有了极其微小的变化——那是进入深度睡眠或高度沉浸状态时才会有的细微征兆。她不知道侄女儿在经历什么，只能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祈祷一切顺利。

茧内，疏影（林晚晴）已经坐起身，开始审视自己的状态栏，规划着如何用怀里仅有的铜钱和带伤的身体，在这个遵循着严格规则（哪怕这规则是虚拟的）的世界里，接下第一个任务，赚取第一份报酬，找到第一个落脚点。

茧外，林静看着舱体上代表运行状态的幽蓝色呼吸灯规律地明灭，就像看着侄女儿在一个她无法触及的遥远世界里，独自挣扎，又独自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