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不算茂密的林子,比疏影想象的要久。右腿每迈一步,膝盖都像生了锈又灌了铅的铰链,吱嘎作响地传递着疼痛。天色在她蹒跚的脚步里,一寸寸暗下来。林子里开始出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绿莹莹的光点在远处草丛里一闪而过。她握紧了手里那几株止血草,好像它们能当武器似的,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百晓生说的“泼皮水猴”没出现,但这种被未知窥伺的感觉,并不比疼痛好受多少。
终于,林木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镇依着更宽阔的河流铺展开来。青瓦木墙,高低错落,许多屋檐下已经挑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一团团染在渐深的暮色里,驱散了些许野外的阴冷。镇口立着个简单的木牌坊,上面刻着“溪畔镇”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石板路蜿蜒进去,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吆喝声,还有铁匠铺传来的、有节奏的叮当声。
烟火气。虚拟的、却无比生动的烟火气。
疏影在牌坊下站了一会儿,让那股混杂着食物香气、柴火烟味、还有淡淡牲畜气味的风吹在脸上。疼痛还在,但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点。这里,看起来……安全些。
她拖着腿走进镇子。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NPC,穿着粗布衣裳,神态安详地走着自己的路,对她的狼狈模样投来好奇或淡然的一瞥。也有几个玩家,步履匆匆,或三两成群说笑着,身上的装备明显比她这身系统白板布衣光鲜不少。
她首先看到了百晓生提到的药店。一个小小的铺面,门口挂着个“药”字幡,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疏影走过去,把怀里沾了泥土的止血草放到柜台上。

老者抬眼看了看:“新采的止血草,品相尚可。三株一份,一份换一瓶初品金疮药。小姑娘,你有六株,换两瓶。”
声音平板,是标准的NPC腔调,但流程清晰。疏影点点头。老者收了草药,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两个和她之前得到的一模一样的小瓷瓶推过来。

“那个……”疏影开口,声音还有点干,“请问,哪里可以处理伤口?”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肘和身上。

老者捋了捋胡子:“金疮药外敷即可。若想不留隐疾,镇东头孙大夫正骨推拿是一绝,不过诊金不菲。或者,你去武馆后头的澡堂子,花五个铜板打盆热水,自己好生擦洗一番,也能舒坦些。”
铜板?她没有。疏影谢过老者,拿着两瓶金疮药走了出来。看来,在这个世界,没钱也寸步难行。
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观察着两旁的店铺。铁匠铺火光熊熊,一个赤膊大汉挥汗如雨;裁缝铺里挂着成衣;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味……她的肚子竟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虚拟的身体,也会饿。
最后,她在一个挂着“悦来客栈”匾额、看起来最便宜(门脸最旧)的客栈前停下。门口靠着个磕瓜子的胖大婶,应该是老板娘。

“住店?”胖大婶眼皮都没抬,“通铺一晚,十个铜板。单间,五十。”

“我……没有钱。”疏影实话实说,“有什么办法能赚点钱吗?或者……有什么地方能让我歇歇脚,不要钱的?”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落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恳求。

胖大婶这才抬眼上下打量她,看到她身上的泥污和不太自然的站姿,撇了撇嘴:“新来的?啧,惨兮兮的。赚钱?镇子西边李员外家这两天在招募短工搬运仓库货物,管一顿饭,给五个铜板。不过就你这小身板,还带着伤,够呛。”她又磕了颗瓜子,“真想找不要钱的地儿……镇子南头河滩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屋顶漏风,但凑合能挡个露水。不少刚来的穷小子都蹲过那儿。”
土地庙。听起来比野外强。
疏影道了谢,转身往南头走。路过武馆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忍不住驻足,从敞开的院门往里望去。几个穿着统一劲装的玩家正在对练,刀光剑影,动作流畅有力。一个络腮胡的教头模样的NPC背着手在场边巡视,偶尔出声指点。

“手腕要稳!你那剑抖得跟抽风似的!”

“下盘!跟你说了多少次下盘要沉!站都站不稳,打什么打!”
疏影看得有些出神。那些动作,那些力量的运用……如果是以前的身体……她猛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不能再看了。
废弃的土地庙果然很破败,门板歪斜,神像蒙尘,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好在屋顶大体还在,至少今晚不会淋雨。庙里空无一人。疏影找了个相对干净、靠墙的角落,慢慢坐了下来。身上的伤口经过走动,似乎又疼得厉害了些。
她拿出一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解开沾着血污的袖口。虚拟的伤口模拟得很细,擦破了一片,边缘红肿。她把药粉倒上去,清凉过后依旧是刺激的微痛。然后,她学着记忆里在康复中心看过的样子,尝试着轻轻活动受伤的手臂和腿,拉伸那些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虚拟肌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感,但她做得缓慢而坚持。
夜幕完全降临。月光从破窗和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镇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虚拟世界的夜晚,静谧而真实。
饥饿感更明显了。体力值(另一个她刚注意到的UI)也在缓慢下降。她抱着膝盖,看着月光移动,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在这个世界如何“生存”下去。打工?就她现在这状态,搬货肯定不行。学技能?听说有些生活技能,比如采集、采矿、钓鱼,可以赚钱,但需要工具,也需要本钱。打怪?算了吧,一只水猴可能就能要了她的命,尤其是在这百分之百的痛感下。
难道要像乞丐一样,靠这点草药苟延残喘?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开始从心底往上冒,和她周身的疼痛混在一起。就在这时,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庙门口传来。
疏影全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去。月光勾勒出一个倚在破门框上的身影,高高瘦瘦,背着光看不清脸,但嘴边一点红色的微光忽明忽暗——是烟斗?游戏里还有人抽烟斗?

“谁?”她声音紧绷,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受伤的手臂挡在身前——一个徒劳的防御姿势。
那人慢悠悠吐出一口烟(虚拟的烟雾在月光下呈现淡青色),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沧桑,眼角有细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布袍,腰间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布袋和皮囊,手里果然拿着一杆黄铜烟斗。他走路有点跛,但很稳。

“路过,闻到点药味,还有……”他抽了抽鼻子,“新手快饿扁了的穷酸味儿。”他在离疏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就着月光看了看她,“伤得不轻啊,小姑娘。跟人打架了?不对,你这更像是自己摔的,还是从挺高的地方。”
疏影没吭声,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另一个角落的干草堆上坐下,又吸了口烟:“溪畔镇就这点大,新来的、混得惨的,最后多半都得到这庙里报个到。见多了。”他抬眼,目光在疏影脸上停了停,“不过,像你这样,伤成这样还不吭不哈,自己躲这儿上药的,倒是少见。痛感调得不低吧?”
疏影抿紧嘴唇。

“啧,还是个倔脾气。”男人摇摇头,从腰间一个皮囊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个油纸包,扔了过来,“接着。”
疏影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包温热,散发着浓郁的食物香气——是烧饼。
“李记铺子关门前的最后一炉,我多买了两个。”男人说,“放心,没下毒。看你那肚子叫得,连月光都快被吵散了。”
疏影看着手里的烧饼,又看看阴影里的男人。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她低声道了谢,小心地打开油纸,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里面柔软,带着芝麻和面食的焦香。简单的味道,却让她虚拟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鼻子有点发酸。她已经忘了……上一次这样纯粹因为食物而感到慰藉是什么时候了。

“慢点吃,别噎着。”男人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被烟雾遮住,“我叫老陈,镇子东头打铁的。白天在铁匠铺,晚上偶尔出来溜达溜达。”
铁匠?疏影想起那个火光熊熊的铺子。

“你……”她咽下嘴里的饼,“为什么帮我?”

“帮?”老陈吐了个烟圈,“一个烧饼而已,算哪门子帮。看你顺眼罢了。这破庙,来来往往多少人,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怨天尤人,有的立马就想着去偷去抢……像你这样,疼得脸都白了,还坐得挺直,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头一回见。”
疏影低下头,默默吃着饼。老陈也没再说话,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望着庙顶破洞外的月亮。
一个烧饼吃完,体力值回升了一小截,身上的疼痛似乎也被食物的暖意冲淡了些许。

“老陈……大叔,”疏影开口,“在镇上,怎么才能……赚到钱,活下去?”

老陈转过头,烟雾后的眼睛看着她:“想靠自己?不错。最实在的,就是卖力气。李员外家搬货你不行。那就学门手艺,或者……去试试听雨楼的初选。”

“听雨楼?”

“镇子西北角,那个挂着铜铃铛的二层小楼就是。”老陈用烟斗指了指方向,“不是咱们这儿的分舵,就是个联络点兼初筛处。他们那门派,稀奇古怪,不看重蛮力,就喜欢招些手巧、心细、脑子活的。去试试他们的‘入门小考’,过了,哪怕只是记名弟子,也能领点补贴,学点基础手艺,足够你在镇上站稳脚跟。运气好被看中,就能去真正的分坛。”
手巧、心细、脑子活……暗器、机关、陷阱。疏影想起自己创建角色时,那个近乎自嘲的选择。

“他们的‘小考’,很难吗?”

“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老陈磕了磕烟灰,“考的不是打架,是眼力,是耐心,是巧劲儿。每年都有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的跑去试,灰头土脸出来的也不少。不过……”他又看了疏影一眼,“你这样的,说不定反而有点机会。”

“我这样的?”

“耐得住疼,沉得住气。”老陈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这世道,不管是真是假,有时候,能忍,比能打更管用。行了,饼也吃了,话也说了,我回去了。庙门烂了,晚上机灵点。”
他跛着脚,慢慢走向门口,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里。
疏影握紧了手里剩下的那个烧饼,和两个金疮药的小瓶。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破庙里。
听雨楼……入门小考……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身上的伤痛依旧清晰,胃里有了食物,不再是空落落的冰冷。老陈的话在耳边回响。
耐得住疼,沉得住气。
这算优点吗?在她真实的人生里,这只是被迫的生存状态。但在这里,在这个虚拟的江湖,或许……真的可以不一样?
她不知道。但明天,她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夜风吹过破庙,呜咽作响。疏影紧了紧单薄的布衣,在百分之百的痛楚和微弱的希望中,慢慢沉入了她在《真武彼岸》里的,第一个睡眠。
游戏舱外,各项生理指标趋于平缓,进入了睡眠模式。只是那痛觉反馈的基线,依旧顽固地维持在高位。
观察窗后,姑姑林静终于熬不住,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张医生调暗了监控室的灯光,对值班的技术员低声说:“记录她睡眠周期的脑波数据。另外,明天她如果再次登录,尝试在登录读取阶段,加入一次温和的痛感修正提示,不要太强硬,只是……建议。”
技术员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备注。
月光同样透过康复中心的窗户,照在游戏舱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泛着幽寂的光。舱内,林晚晴的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那虚拟世界的月光和疼痛,也一同透进了她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