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的凉意透过湿透的粗布裤子，一点点渗进来，和手肘、胯骨那股火辣辣的钝痛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冷还是热。疏影——林晚晴坐在泥地上，大口喘着气，虚拟的肺叶扩张收缩，带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空气灌进来，真实得让她头晕。

疼。真他妈的疼。

她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这是三年病床生涯里，连在心里都很少冒出来的字眼。疼痛像个蛮横的侵略者，在她刚刚重建的“身体地图”上钉下了几个鲜红炽热的坐标。每一次呼吸牵动侧腹，都让那坐标的辐射范围扩大一圈。

可奇怪的是，在这尖锐的、不容忽视的疼痛中，那颗三年来一直沉沉下坠、几乎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却像被这痛楚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不规则地搏动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狂喜的悸动。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不是通过监护仪平稳的绿线，不是通过护工每日的报备，而是通过这切肤的、百分之百的、虚假的疼痛，无比真实地砸进了她的意识里。

她抬起没怎么受伤的左手，颤抖着，一点点摸向右臂手肘。布料的触感粗糙，皮肤下是肿胀的、一跳一跳的痛源。她用力按了一下。

“嘶——” 倒抽一口冷气，眼前又是一花。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然后，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扭曲，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泥点，难看极了，却也生动极了。

能动，能摔，能疼。真好。

远处似乎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疏影猛地警觉起来，那点沉浸在痛与存在感中的恍惚瞬间消散。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湿透，脏污，蜷缩在地，像个刚被痛揍了一顿的倒霉蛋。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她咬着牙，用左手撑地，受伤的右臂软软垂着，试图站起来。右腿膝盖刚一用力，那股钻心的疼就让她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死死扒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靠着左腿和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泥地上拔了起来。

站直身体的瞬间，眼前黑了好一阵，耳朵里嗡嗡作响。她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虚拟的身体模拟了失血和疼痛带来的虚弱，逼真得令人发指。

脚步声更近了，还夹杂着年轻男孩清亮又有点咋呼的嗓音

百晓生：“……肯定就在这边！我采集术刚升到中级，这片‘止血草’品质绝对好！卖了钱咱俩对半分……诶？”

疏影睁开眼，看到溪流对岸，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青色短打、背着药篓的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眼睛圆圆的，正张着嘴惊讶地看着她。另一个是个同样年轻的女孩，一身淡粉色衣裙，手里拿着把小小的药锄。

四目相对。疏影下意识想低下头，避开视线，却硬生生止住了。她现在不是林晚晴，是疏影。一个在游戏里摔了一跤的新手，仅此而已。

百晓生“你……你没事吧？”背药篓的少年隔着溪水喊，语气里是真切的惊讶和一点好奇，“摔水里了？这溪水不深啊，咋搞成这样？”

粉衣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少年却已经几步踩着溪中突出的石头，灵活地跳了过来，在疏影面前几步远停下，打量着她

百晓生：“伤得不轻啊？血量掉这么多没提示吗？咋不自己吃点药或者打坐回回血？”他指了指疏影头顶——那里有一个只有玩家自己和其他玩家能看到的、代表生命值的红色细条，此刻已经空了一小半，而且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闪烁着，表示有持续性的“擦伤”掉血状态。

疏影这才注意到这个游戏UI。她之前完全被感官冲击淹没了，根本没留意这些游戏性的东西。吃药？打坐？她连背包怎么打开都还不知道。

林晚晴“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尽量让语气平静，“刚进游戏，不熟悉。”

百晓生“哇，纯新手啊！”少年眼睛更亮了，凑近了一点，“痛感开多少？摔这么惨，疼坏了吧？我第一次玩的时候只敢开5%，从房顶上跳下来歪了脚，都疼得我龇牙咧嘴的。”

林晚晴疏影抿了抿唇，没回答痛感的问题，反问道：“止血草……是能治这种伤的吗？”她指了指自己流血的手肘。

百晓生“对啊！外敷内服都行，初级金疮药的主要材料嘛！”少年立刻来了精神，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几株带着泥土的紫色小草，“你看，就长在那边岩缝里。不过你这伤……光止血草估计不够，还得配上‘三七粉’中和瘀伤，最好再有点‘断续膏’的底子防止留下暗伤，不过那都是中级药材了，贵得很……”他絮絮叨叨，像个热情过头的小郎中。

彩云儿“百晓生，你行了啊。”粉衣女孩也走了过来，无奈地看了一眼同伴，对疏影温和地笑笑，“你别理他，他就这样，话多。你这伤需要帮忙吗？我们带了点初级金疮药。”她递过来一个小瓷瓶。

疏影看着那瓷瓶，没有立刻接。接受陌生人的帮助？在现实里，她接受过太多帮助，怜悯的、同情的、职业性的。在这里，她莫名地抗拒。

林晚晴“谢谢，不用了。”她听到自己说，“我……我自己能处理。”

百晓生叫百晓生的少年“啧”了一声：“自己处理？你看你血条都快见黄了（低于50%），持续掉血状态，不处理一会儿引来主动攻击的野怪，你可扛不住。这附近虽然只是低级怪区，但‘泼皮水猴’专挑残血的动手，烦人得很。”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尖锐的“吱吱”声，树枝晃动。

疏影心头一紧。她现在这样子，别说战斗，走路都困难。

彩云儿粉衣女孩直接把瓷瓶塞进了她没受伤的左手：“拿着吧，不值什么钱。百晓生，你去那边再采点止血草，多分这位姑娘一些。”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百晓生挠挠头，嘀咕了句“好吧好吧”，又踩着石头跳回对岸采药去了。

疏影握着微凉的瓷瓶，低声道：“谢谢。”

彩云儿“不客气。我叫‘彩云儿’，他叫‘百晓生’，不是什么都知道，就是话多爱打听。”“你叫什么？刚进游戏就一个人跑这么偏的地方来？”

林晚晴“疏影。”她回答，顿了顿，补充道，“想找个安静地方熟悉一下操作。”

彩云儿彩云儿理解地点点头：“新手是该小心点。不过《真武彼岸》拟真度太高，痛感就算调低了，摔一下也挺难受的。你……”她看了看疏影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处，和那张因为疼痛和虚弱有些苍白的脸，“你真的不要紧吗？脸色不太好。”

疏影摇摇头，拧开瓷瓶，按照系统提示，将里面淡红色的药粉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感传来，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加清晰的、药物刺激伤口的细微刺痛。生命值停止了下滑，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痛感似乎也缓解了一点点，但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百晓生“看，管用吧！”百晓生抱着一小堆止血草又跳了回来，一股脑塞给疏影，“给！这些够你做十几瓶金疮药了！记得找个药师加工一下，直接敷效果差点意思。”

疏影看着怀里带着泥土清香的药草，又看看眼前两个陌生的、眼神清亮的热心玩家，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意，混杂着尴尬和不安，涌了上来。她太久没有这样平等地、因为一件小事，接受来自“同龄人”的善意了。

林晚晴“……我，我没有钱。”她实话实说。

百晓生“哎呀，说了不值钱！”百晓生摆摆手，“这玩意儿刷新快，就是采集费点功夫。对了，你还没选门派吧？看你这样……适合去‘百花谷’啊，学学治疗，自己奶自己，安全！或者‘铁骨门’，血厚防高，耐揍！”

彩云儿彩云儿白了他一眼：“别瞎推荐。疏影，选门派不急，多看看。百晓生，天色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去交任务。”

百晓生“哦对！”百晓生一拍脑袋，又转向疏影，“妹子，这边往东走，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溪畔镇’了，镇上有驿站、药店、铁匠铺，基本的都有。你回血差不多了就赶紧过去，入夜了野外不安全。对了，加个好友呗？有啥不懂的可以问我！游戏里的事儿，我门儿清！”

疏影在他的热情下有些无措，稀里糊涂地按照系统提示，和两人互加了好友。看着好友列表里亮起的两个名字，她有种不真实感。

彩云儿“那我们先走了！你自己小心！”彩云儿挥挥手，拉着还想再聊几句的百晓生，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百晓生走了几步，百晓生还回头喊了一句：“记得痛感调低点啊！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之后。

溪边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潺潺水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疏影抱着怀里的止血草，靠着岩石，慢慢滑坐在地上。右臂和腿上的疼痛依然清晰，但似乎……可以忍受了。生命值在缓慢回升，虚弱感在减轻。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又抬头，望向百晓生他们离去的方向，再转向东面，那片幽深的树林。

溪畔镇。

她撑着岩石，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稳了一些。

迈步，受伤的右腿还是疼，使不上全力，一瘸一拐。但她一步一步，踩着溪边湿润的泥土和草地，向着那片未知的、据说有小镇的树林，走了过去。

每一步，疼痛都如影随形。

每一步，脚下的触感，风吹过皮肤的感觉，草木的气息，都鲜活无比。

夕阳开始西斜，给树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疏影拖着疼痛的身体，走得很慢，像一头受伤的、倔强的小兽，独自走向她的第一个巢穴。

游戏舱外，监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在经历最初的剧烈波动后，已经逐渐趋于平稳，只是痛觉反馈回路的数值，依旧顽固地停留在那个令人心惊的高位。

姑姑林静的脸紧紧贴在观察窗上，看着舱内林晚晴平静的睡颜（外表），和那微微颤动、睫毛湿漉的眼皮，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小晴……我的小晴……”

张医生盯着数据，眉头紧锁，对旁边的技术员低声道：“记录下所有异常数据点。另外，尝试在下次她登录前，从底层协议再次修正痛感设定，哪怕只能降低一点点。”

“明白。但……医生，她的意识链接强度和自主选择意愿非常强，强行干预成功率可能不高，甚至可能引起未知排斥反应。”

“尽力而为。”张医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晚晴那只有微弱动作的手指上，“至少……她现在‘动’得比以前多了，不是吗？”

哪怕那“动”，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自我施加的痛楚。

舱内，林晚晴的嘴角，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这次，更像是一个疲惫的、却带着些许满足的弧度。

痛，且真实地活着。

这就是她的江湖，起步的模样。林晚晴林晚晴林晚晴

带血的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