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接连下了三日，汴京城银装素裹，连安远侯府朱红的门墙，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破庙里的暖炉早已凉透，岁安却把那只铜炉抱在怀里，炉壁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是洝年乐留下的。他身上的伤好了些，左耳的血洞结痂了，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像一枚丑陋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日的血海深仇。

他依旧是半大的狐形，黑毛被雪水浸过，乱糟糟地黏在身上，看着狼狈又可怜。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与这副孱弱模样不符的冷冽与戾气。

洝年乐没有食言。第二日雪稍停，她就带着食盒来了。丫鬟远远地守在庙门口，她独自一人提着食盒，踩着积雪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像羽毛。

“我就知道你还在。”她蹲下身，看着缩在神像后的岁安，眉眼弯了弯，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岁安没理她，只是警惕地盯着她手里的食盒。

洝年乐也不在意，她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肉粥，还有几块切成小块的酱肉。香气漫开来，勾得岁安的肚子咕咕叫。这几日他靠着那包点心勉强果腹，早就饿得发慌。

“这粥是我让厨房做的，没放葱姜，应该合你胃口。”她把食盒推到岁安面前，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我偷偷拿出来的，治外伤很管用。”

岁安的目光落在瓷瓶上，瓶身刻着侯府的徽记。他的爪子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是仇人的东西，每一分，每一寸，都沾着他父母的血。

可他的伤需要药，他的肚子需要食。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抵不过本能的驱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低头舔舐着碗里的肉粥。粥熬得软烂，带着肉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他冰冷的五脏六腑。

洝年乐就蹲在一旁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庙里的烛火。她看着他左耳的疤，轻声叹了口气：“是谁这么狠心，把你伤成这样。”

岁安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里没有虚伪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心疼。

这种目光，让岁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母亲绯罗，每次他在青丘的雪地里摔疼了，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眼里满是疼惜。

恨意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别过头，不再看她，狼吞虎咽地把粥和酱肉吃了个干净。

洝年乐见他吃完，笑着把食盒收起来：“以后我每天都来给你送吃的，等你伤好了，要是想走，我也不拦你。要是想留下……”她顿了顿，“我可以求爹娘，让你留在侯府。”

留在侯府？

岁安的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留在那个吃人的地方，看着仇人锦衣玉食，看着他们用他父母的皮毛换来的荣华富贵？

他绝不会这么做。

可他没有拒绝。他知道，侯府是龙潭虎穴，也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安远侯府的追兵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狐妖少主，竟然就藏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

洝年乐果然每日都来。有时是肉粥，有时是酥饼，有时是新鲜的鱼肉。她总会待上一会儿，和他说些侯府里的事，说她父亲又得了皇上的赏赐，说她母亲新得了一件狐皮大氅，红得像火。

每当这时，岁安的身体就会绷紧，爪子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他看着洝年乐那张干净的脸，看着她毫无城府的眼睛，心里的恨意和挣扎，就像两股绞在一起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偷偷修炼。夜里，当破庙外的风雪呼啸，当汴京城的灯火熄灭，他就会化作人形，盘膝而坐，运转青丘的妖力心法。父母留给他的血脉之力，是他最大的依仗。他的妖力增长得极快，周身的气流卷起地上的灰尘，九尾在身后若隐若现，只是少了一分灵动，多了一分戾气。

他知道，自己变强的每一分，都浸着血泪。

这日，洝年乐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

“天冷了，”洝年乐把披风铺在神像前的草堆上，“给你垫着，夜里就不会冷了。”

披风是白狐皮做的，毛色如雪，柔软得像云。

岁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皮毛的质感，这毛色的纯净……是父亲。

是他的父亲，青丘狐帝白渊的皮毛。

他猛地站起身，化作人形，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那件披风。他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的妖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破庙里肆虐。

洝年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墨发黑衣，看着他左耳的疤，看着他眼底的滔天恨意，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披风……”岁安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从哪里来的？”

洝年乐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是我娘的。前几日，爹派人送来的，说是……说是用一只罕见的白毛九尾狐的皮做的。”

轰——

岁安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终于确认了。

安远侯，洝年乐的父亲，不仅杀了他的母亲，还杀了他的父亲。不仅剥了母亲的红狐皮，还剥了父亲的白狐皮，做成了一件件华美的衣裳，穿在仇人的身上。

恨意，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看着洝年乐那张错愕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惊恐，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抬手，一股强大的妖力朝着洝年乐袭去。

洝年乐吓得闭上了眼睛。

可那股妖力，却在离她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岁安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荒芜。

他不能杀她。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收回妖力，身形一闪，又化作了那只黑毛小狐，蜷缩在草堆的角落，背对着洝年乐，一动不动。

洝年乐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小狐狸，心里满是疑惑。刚才那股强大的威压，那双眼赤红的少年……是她的错觉吗？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狐狸的背。

小狐狸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

洝年乐叹了口气，站起身：“我……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出破庙，丫鬟连忙跟上，小声问：“小姐，这狐狸好生奇怪，要不要……”

“不许胡说。”洝年乐打断她的话，语气冷了几分，“它只是一只可怜的小狐狸。”

庙门被轻轻带上。

破庙里，只剩下岁安一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风，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用爪子，狠狠地抓着地面，抓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檐下栖身，霜雪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