洝年乐终究还是把岁安带回了侯府。
那日从破庙回去后,她便软磨硬泡地求了母亲,说在西郊捡到一只受伤的野狐,模样可怜,想养在府里。安远侯夫人本不愿理会这些小事,可架不住女儿难得开口,又想着这狐狸看着只是普通的黑毛狐,留着也无妨,便随意点了头。
于是岁安就以一只“宠物狐”的身份,住进了安远侯府。
洝年乐把他安置在自己的院落“汀兰院”里,特意让下人收拾了一间暖阁,铺了厚厚的软垫,还找来了最好的兽医师傅给他看伤。可岁安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整日缩在暖阁的角落,不亲近任何人,唯独对洝年乐,会稍稍放下一点警惕。
汀兰院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诡异。
岁安白日里装作慵懒的小狐,蜷在窗边晒太阳,实则将侯府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安远侯洝嵩每日上朝归来,都会带着一身的权贵气,和夫人坐在花厅里,谈论着如何用狐皮讨好贵妃,如何借着“除妖”的名头搜刮民脂民膏。他看见洝年乐的母亲,穿着那件火红的狐皮大氅,在宴会上谈笑风生,那皮毛的光泽,正是母亲绯罗的尾尖。
每一次看见,岁安的心脏就像被钝刀割过,疼得麻木,恨意却在骨血里疯长。
他开始利用侯府的资源修炼。侯府的书房里藏着不少古籍,其中不乏一些记载着妖族修炼法门的孤本,想来是洝嵩猎杀妖族时搜刮来的。岁安夜里化作人形,潜入书房,借着月光翻阅那些古籍,结合青丘的心法,妖力一日千里。他的九尾越来越凝实,周身的妖气也越来越重,只是他总能用幻术将其掩盖,让侯府的人只当他是只普通的野狐。
洝年乐待他极好。她会亲自给他梳理毛发,会把自己爱吃的点心留给他,会坐在暖阁里,对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些心里话。她说她不喜欢侯府的虚伪,不喜欢父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她说她想离开这里,去江南看杏花,去塞北看飞雪。
岁安总是安静地听着,一双狐狸眼在暗处看着她。
他不得不承认,洝年乐是不一样的。她像一朵开在淤泥里的莲花,干净,纯粹,带着不染尘埃的善意。可这份善意,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他恨她的父母,恨这座侯府,却又在她的温柔里,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这日,汴京城下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汀兰院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洝年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看着蜷缩在软垫上的岁安,轻声说:“阿狐,我今日听见爹娘说话,他们说,要去青丘寻剩下的狐妖,斩草除根。”
岁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一双狐狸眼死死地盯着洝年乐。
青丘。
那是他的家,是他父母埋骨的地方。洝嵩竟然还想对青丘的同族下手?
恨意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岁安猛地站起身,化作人形,周身的妖气翻涌,暖阁里的烛火被吹得摇摇欲坠。他一把抓住洝年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赤红的眼底满是疯狂:“他们要去青丘?什么时候?”
洝年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皱紧了眉,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听爹娘说,三日后,就会带着御赐的除妖符前往青丘。”
三日后。
岁安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洝年乐泛红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被冰冷的恨意取代。他不能让洝嵩去青丘,不能让青丘的同族再遭屠戮。
他必须动手了。
洝年乐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左耳的疤,看着他眼底的戾气,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轻声问:“你……不是普通的狐狸,对不对?你是青丘的狐妖?”
岁安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看向窗外的雨帘。雨水打湿了窗棂,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就像他此刻的心境,混乱,痛苦,又带着决绝。
“洝年乐,”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最好离我远点。否则,会引火烧身。”
说完,他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暖阁里。
洝年乐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早就觉得这只狐狸不一般,可她没想到,他竟然是青丘的狐妖。而她的父母,却要去青丘斩草除根。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三日后的夜晚,月黑风高。
安远侯府里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巷子里来回走动。岁安站在侯府的屋顶上,一身黑衣,墨发随风飘动,左耳的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九尾在身后舒展,每一条尾巴都泛着冷冽的银光,周身的妖气凝聚成利刃,在夜色中闪烁。
是时候,血债血偿了。
他抬手,一道妖力劈向侯府的大门,朱红的木门瞬间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巡夜的家丁被惊动,刚要呼喊,就被岁安的妖力绞成了血雾。
“洝嵩!柳氏!给我滚出来!”
岁安的声音带着妖力,响彻整个侯府。
府里的灯火瞬间亮了起来,安远侯洝嵩穿着寝衣,带着一众家丁和护卫冲了出来,看见屋顶上的岁安,脸色骤变:“你是……青丘的狐妖?!”
“正是。”岁安冷笑一声,从屋顶上跳下来,九尾横扫,又有几个护卫倒地,“今日,我要为我的父母,为青丘的同族,讨回公道!”
柳氏也跑了出来,穿着那件火红的狐皮大氅,看见岁安,尖叫道:“是那只小孽种!快,杀了他!”
岁安的目光落在那件狐皮大氅上,眼底的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不再废话,妖力暴涨,朝着洝嵩和柳氏攻去。
侯府里顿时乱作一团,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妖力炸裂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汴京城的宁静。
洝年乐从汀兰院跑出来,看见眼前的景象,瞬间瘫软在地上。她看着岁安像一尊杀神,在侯府里大开杀戒,看着自己的父母被妖力逼得节节败退,看着那些平日里熟悉的下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她终于明白,他的恨,从何而来。
也终于明白,她的父母,到底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泪水模糊了视线,洝年乐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朝着岁安走去。
“岁安……”她轻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哽咽,“别杀了……求求你,别杀了……”
岁安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她。
月光下,少女的脸上满是泪水,眼里满是痛苦和愧疚。
他的心脏猛地一疼,妖力竟有了一丝滞涩。
可就在这时,洝嵩抓住机会,一道淬了锁妖水的箭矢,朝着岁安的后心射去。
“小心!”洝年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扑了上去,挡在岁安的身前。
利箭穿透了洝年乐的胸膛。
鲜血溅在岁安的脸上,滚烫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岁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看着她缓缓倒下的身体,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侯府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眼。
而他的世界,却彻底陷入了黑暗。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