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快,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汴京城的喧嚣就被夜色吞了个干净。岁安蜷缩在荒草里,左耳的血洞还在渗着血,沾湿了颈侧的绒毛。他不敢化作人形,只敢维持着半大的狐形——一身黑毛,唯有耳尖带着点红,尾巴乱糟糟地缠在腿边,看着像只不起眼的野狐。
风卷着残雪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冷。岁安打了个寒颤,才想起自己从长街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父亲的下落不明,母亲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响,安远侯府那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他撑着发软的四肢,慢慢爬起来,朝着西郊的方向挪去。破庙……父亲被围在西郊的破庙里,他得去看看,哪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落在他的毛上,瞬间就融化了,渗得皮毛湿漉漉的,更冷了。他的妖力被锁妖水的余威压制着,连最简单的御寒术法都使不出来,只能凭着本能,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塌了半边,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岁安的眼睛亮了亮,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钻过门缝,躲进了神像后面的阴影里。
庙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却能挡风。岁安蜷成一团,舔了舔左耳的伤口,血腥味混着雪水的冷意,让他忍不住发抖。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母亲倒在箭矢下的模样,还有父亲一身白毛,被困在重围里的画面。
心口像是被堵住了,闷得发疼。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岁安的身体瞬间绷紧,狐耳警惕地竖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是安远侯府的追兵吗?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逃了,只能死死地盯着门缝,爪子抠进冰冷的地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犹豫:“这么大的雪,里面会不会有受伤的小动物?”
紧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小姐,天这么晚了,侯爷和夫人还等着我们回去呢,快走吧,这破庙阴森森的,有什么好看的。”
“就看一眼。”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斗篷上落满了雪,她抬手拂去发间的碎雪,露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冷冷的,唇色偏淡,看着像是个不好接近的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透着几分柔软的善意。
岁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安远侯府的人。
他认得那身锦袍的料子,认得斗篷边缘绣着的侯府纹章——和白天那些官差腰间的令牌,一模一样。
恨意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刚站起来就踉跄着跌回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朝他走过来。
洝年乐蹲下身,看着蜷缩在神像后的小狐狸。它一身黑毛,沾着血污和泥土,左耳上有一个狰狞的洞,正微微渗着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浓浓的警惕和……恨意?
她愣了愣,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好可怜。”她轻声说,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到它,“是不是被箭射伤了?”
她的丫鬟跟进来,看到这只脏兮兮的小狐狸,皱起眉:“小姐,这野狐看着凶得很,别靠近,小心被咬。”
洝年乐没理会,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又掏出一小包点心,小心翼翼地递到岁安面前:“我没有恶意的。这块点心给你吃,手帕……可以帮你擦擦伤口。”
岁安看着她递过来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腹带着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着书卷的缘故。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襟上,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
是安远侯府的小姐。
是杀母仇人的女儿。
他的爪子动了动,恨不得扑上去,撕碎她身上的锦袍,撕碎她那张干净的脸。
可他不能。
他太虚弱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而且……他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半分像她父母那样的贪婪和残忍。只有纯粹的怜悯。
雪落在庙门外,簌簌作响。
洝年乐见他不动,也不勉强,她把点心和手帕轻轻放在地上,又从斗篷里拿出一个暖手炉,放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散发出淡淡的暖意。
“我叫洝年乐。”她看着他,轻声说,“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在这里待着。等雪停了,我会再来给你送吃的。”
说完,她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跟着丫鬟离开。
庙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岁安看着地上的点心和手帕,又看着那个散发着暖意的暖手炉。他的喉咙动了动,眼底的恨意,一点点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点心。
是甜的,甜得发腻,和他小时候在青丘吃过的蜜饯,味道很像。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就冻住了。
安远侯府。洝年乐。
岁安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把点心咽下去,也把那点甜意,和刻骨的恨意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雪还在下,汴京城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他要活下去。
他要变得强大。
他要让安远侯府的所有人,都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