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喧嚣还在耳边沸着,岁安指尖的糖葫芦糖衣融了一点,黏在指腹上,甜意却骤然变得发苦。
他看着街角那抹刺眼的火红狐皮,瞳孔一点点缩紧。青丘的红狐本就稀少,那皮毛的色泽,那尾尖的弧度,竟与母亲绯罗的尾巴有七分相似。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攥着糖葫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竹签硌得掌心生疼。
绯罗的脸色早已褪尽血色,她一把将岁安拽到自己身后,指尖掐着法诀,九尾在袖中微微震颤,却强忍着没有显露。她太清楚人间权贵的手段——他们猎捕狐妖,不只为了皮毛,更偏爱青丘血脉纯正的狐,传闻狐心能延寿,狐骨可炼丹。方才那几个官差腰间的令牌,刻着“安远侯府”的纹章,那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勋贵,寻常百姓连侧目都不敢。
“阿安,走。”绯罗的声音发颤,却依旧压低了声线,她牵着岁安的手腕,转身便要往人群里钻。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喧闹:“侯爷有令!凡异色狐妖,格杀勿论!方才那猎户说,还有一只白毛的,许是那红狐的同党!”
白毛。
岁安的脚步狠狠一顿。
青丘狐帝白渊,正是一身雪白皮毛,万里挑一的九尾白狐。父亲……父亲怎么会被他们盯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绯罗,却见母亲的眼眶泛红,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他们骗了我……”绯罗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你爹说,他去人间寻一味草药,治你幼时落下的寒症……他说,只去三日……”
话音未落,街角的官差已经朝着这边望来。为首的是个精壮的汉子,目光如鹰隼,直直锁定了绯罗。他腰间的长刀出鞘,寒光凛冽:“那妇人!红衣惹眼,形迹可疑!给我拿下!”
数十个官差瞬间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的脆响,惊散了周遭的百姓。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方才还热闹的长街,转瞬便空了大半。
绯罗将岁安护在怀里,九尾终于再也藏不住,红得似火的狐尾在她身后炸开,烈烈生风。她是青丘最勇猛的红狐,可此刻,她的眼底只有绝望的护犊之意:“阿安,闭眼!”
岁安死死咬着唇,看着母亲化作原形,三丈高的红狐威风凛凛,却挡不住密密麻麻的箭矢。那些箭簇上,淬着黑紫色的毒液,是专门克制妖族的“锁妖水”。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绯罗的左眼。
凄厉的痛嚎响彻长街,红狐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却依旧将身后的少年护得密不透风。
“娘——!”岁安撕心裂肺地喊出声,他想化作原形,想和母亲一起战斗,可他的妖力尚未大成,在这些淬了毒的箭矢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绯罗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滚烫的,带着浓重的腥气。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往旁边的巷子里推去:“跑!阿安,往东边跑!别回头!”
又是数支箭矢穿透了绯罗的胸膛,火红的皮毛被鲜血浸透,艳色褪成了暗沉的褐红。岁安被母亲的力道推得踉跄,他看见那些官差蜂拥而上,看见他们手里的长刀砍向母亲的九尾,看见那抹象征着青丘荣耀的火红,一点点被割裂。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蛰咬。他看见安远侯府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华贵靴子。
“好一张完整的红狐皮。”一个男人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带着令人齿冷的傲慢,“白毛的那只,也快抓到了吧?”
“回侯爷,已经围在西郊的破庙里了!”
西郊。破庙。
父亲!
岁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碎,他顾不得眼泪,顾不得身后的惨状,转身就朝着东边狂奔。他的狐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尖尖的,毛茸茸的,却在奔逃中被一支流矢擦过——
利箭穿透了他的左耳廓,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
剧痛袭来,岁安却不敢停下。他听见身后传来母亲最后一声哀鸣,听见皮草被剥离的声响,听见那些人得意的笑声。
汴京城的风,忽然变得刺骨。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直到双腿发软,重重摔在一片荒草里。他蜷缩在地上,捂着流血的耳朵,狐尾不受控制地露出来,黑黢黢的,沾着泥土和血污。
他抬起头,看见天边的残阳,红得像母亲的血。
安远侯府。
岁安一字一顿地念着这四个字,眼底的雪原彻底冰封,冷得能淬出冰碴。
他的爪子深深抠进泥土里,指尖的糖葫芦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甜腻的糖渍,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暮色四合,荒草萋萋。
少年狐妖蜷缩在草窠里,耳朵上的血洞还在淌血,怎么捂都捂不住。
那道伤口,从此刻起,刻进了骨血里,再也无法愈合。